饮川河,决战时刻。

  左翼战场,地势平坦如削,正是弓骑驰骋之地。

  右贤王勒马,手中弯刀映着残光,嘴角挂着疯狂且嗜血的笑意。

  如同猛兽嗅得猎物的模样,血脉贲张,凶光毕露。

  他身后,手下最为精锐的三千弓骑一字排开,弓弦皆已拉满,箭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大乾人——”

  他弯刀高举,声音划破长空。

  “让我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刀落。

  三千弓骑如箭离弦,席卷而下。

  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尘沙,遮住了半边天际。

  高悍立于左军旗下,目光穿透烟尘,落在那道疯狂的身影上。

  他的手攥紧了弓。

  那日,他亲手为义兄收尸。

  义兄的头颅被砍下,与数百名阵亡将士的头颅一起,垒成一座京观。

  那个疯子,还在京观上倒插了一面大乾的旗帜,在嘲笑与示威。

  “阿史那托曼……”

  高悍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今日,血债血偿。”

  他拿出硬弓,箭壶中箭矢满满。

  身后,同样有一队弓骑紧随其后,如一道青色的洪流,迎向那道黑色的浪潮。

  两军弓骑交错,箭矢如蝗。

  高悍伏于马背,身形如电,从箭雨中穿行而过。

  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下一缕发丝;又一箭钉在他的肩甲上,铁片碎裂,他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疯狂的身影。

  两军缠斗,不分胜负。

  箭矢在空中交织,每一寸空气都被撕裂。

  高悍且战且退,将右贤王的弓骑一步步引向预设的方位。

  右贤王也看见了他。

  “哈哈哈。”

  右贤王弯刀一转,策马迎来。

  两骑相距不过百步,高悍松手——

  第一箭破空而出,快如流星。

  右贤王侧身,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血痕,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笑容,宛如一匹饿狼舔到了血。

  “好箭!”

  笑声如夜枭,刺穿杀声。

  高悍不答。

  第二箭已在弦。

  这一箭更快,更准,直奔右贤王咽喉。

  箭矢破风之声尖锐如哨,连空气都被撕裂。

  右贤王挥刀格挡,“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磕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尘土。

  他的虎口被震裂,血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疯狂更甚。

  “有趣!有趣!很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两骑交错,刀箭相击,火星四溅。

  高悍的箭壶渐空,右贤王的追击愈发凶猛。

  可他不知道,高悍在诱敌。

  -----

  右翼战场,乞伏特的狼军列阵严整。

  三万狼骑,号称北胡最强,此刻正稳步推进,不急不躁,如一座移动的铁壁。

  乞伏特立马阵中,面无表情。他的狼军从不冒进,从不慌乱。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节奏上,每一刀都砍在最该砍的地方。

  正当军队席卷向大乾军右翼的时候。

  尚在中军的罗肃擎已经得了顾辰的军令,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推进的黑色铁壁。

  他正在等。

  等狼军全部渡过饮川河,等乞伏特的中军进入射程。

  罗肃擎吐掉枯草,翻身而起。

  “兄弟们——”

  他扛起钢刀,刀刃映着天光,冷冽如冰。

  “该干活了!”

  一万骑从中军涌出,直插狼军侧翼。

  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杀声撕裂天光。

  乞伏特早有预料。

  大乾把中军兵力准备地这么多,自然会对两翼进行驰援兵力。

  “列阵!转向——”

  话音未落,罗肃擎已到。

  ------

  中军,两军主力已绞杀在一起。

  阿史那啜默立马高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左翼的缠斗,右翼的奇袭——他都看见了。

  但他脸上,依然无怒无惧,唯见一种——

  亢奋。

  似是一种猎人久候之下,终于抓到猎物时,才会自骨子里迸发而出的,近乎贪婪的亢奋。

  双目亮如两团幽冷鬼火,灼灼逼人。

  唇角微弯,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邪厉弧度。

  心脏搏动,仿佛正与战鼓同频共振。

  他此刻笃定了,此战胜负,不在奇谋诡道。

  这个顾辰不知道因为什么,察觉到他的能耐,故而干脆就依赖双方军士的基本素质,以硬碰硬,来彻底决出胜负。

  “传令——”

  “剩下三万人渡河,不留一兵一卒。”

  亲兵飞马传令。

  北胡诸部倾巢而出,黑压压地漫过饮川河。

  河面被马蹄踏碎,水花混着泥沙,浑浊如血。

  三万铁骑,依旧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南岸。

  顾辰看着那道洪流,思忖半晌。

  他们果然来了。

  “岳聪。”

  “末将在。”

  顾辰语声平平:

  “中军预留的传令兵,全部交你,再留下三千预备,也由你来安排。”

  岳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国公,难道——”

  “你看得清局势。”顾辰拔剑,剑刃映着日光,冷冽如冰,“那单于的眼睛在找我。若我不出去,他会一直找。”

  他转过头,看着岳聪。

  “战机,也会失。”

  岳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片草原上的风,尽数纳入肺腑之中。

  他抱拳,一字一顿:“末将,必不负所托。”

  顾辰策马而出。

  身后,一万多大军齐出。

  那面“顾”字大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如一片血色的云,飘向那片黑色的洪流。

  两军在饮川河南岸绞杀成一团。

  尸体堆叠,血浸黄土。

  刀光闪过,有人倒下;箭矢落下,有人惨叫。战马嘶鸣,踏过同伴的残躯,继续向前。

  岳聪立于高坡之上,手中令旗翻飞。

  每一面旗落下,都有一支部队应声而动。

  左翼吃紧,他调一队中军驰援;中军稍散,他又命预备队顶上;罗肃擎缠住狼军后,他又遣一队精骑从侧翼包抄。

  每一步,都踩在战局的脉搏上。

  乱军之中,两骑相对。

  顾辰与阿史那啜默,隔着一地的尸骸,对视。

  风卷起黄沙,打在两人脸上,打得生疼。

  阿史那啜默噙着一抹笑,神情里依旧是那近乎贪婪的兴奋。

  “你就是顾辰。”

  顾辰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阿史那啜默语调似利刃破风,穿透重重杀声:

  “大乾的官员,我见过不少。边关那些将领,都是羔羊。卑贱,胆怯,是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的羔羊。我早就吃得腻了。”

  他目光凝滞在顾辰身上,掂量着接下来的那句话:

  “你不是羔羊。因为,你也是——”

  他拉长了声音,依旧在品味接下来要说的字。

  “狼。”

  顾辰仍没有回答,眉头紧紧皱着。

  但阿史那啜默的笑容更深了。

  他的笑容在血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享受,太享受了。顾辰,若你我能打上十几年的仗,那该是何等欢愉?今日你攻,明日我袭,后日你再追——大乾北境这么大,够我们厮杀一辈子。”

  他仰头大笑,笑声如狼嗥,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压过了垂死者的哀嚎。

  顾辰实在不想理会此人。

  拔剑。

  剑尖指向那张邪厉的面孔。

  “进攻。”

  大乾精锐如潮水压上。

  阿史那啜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歪头看着顾辰,像是不理解——这个人,怎么不接他的话?

  转念,阿史那啜默手中弯刀挥下,声音响彻四野——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也来参与一下这场乱局吧,哈哈哈哈!”

  两人战作一团。

  顾辰的剑快,如电光石火。

  阿史那啜默的刀狠,如饿狼扑食。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在清亮的天光下如烟花绽放。

  顾辰前世与他交手无数次。

  每一刀、每一剑好似在重复前一世的战争——攻与守,进与退,诱与追。

  可这一世,他早就了解了这个恐怖的对手。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阿史那啜默越战越兴奋。

  刀势越来越狂,越来越野,如疯狼乱舞。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

  草原上没有,只有这里有一个。

  可就在这狂热的间隙里,他猛然间嗅到了一丝——

  不对。

  不是从顾辰身上散发的。

  是从别处飘来的。

  阴谋的气息。

  这种气味,让他后脊发凉。

  他策马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目光越过顾辰的肩膀,落向远处那面“顾”字大旗下。

  中军阵型在那令旗的指挥下,如臂使指——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该补则补,该围则围。

  每一步都踩在北胡军的痛处上,每一次调动都在撕开他们的防线。

  那不是顾辰的旗。

  顾辰在这里。

  那指挥的,是谁?

  阿史那啜默的瞳孔惊光骤闪。

  他闻到了——阴谋的气味。

  不是从顾辰身上散发的,是从那面令旗上升起的,是从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指挥者手中流淌的。

  他咬牙,怒声斥道:“你们的军队……主指挥不是你?”

  顾辰剑尖下垂,血顺着剑刃滑落,一滴一滴,滴在黄土上。

  “第一,我军的指挥,不需要是我。”

  “第二,我从头至尾都没打算和你玩什么计谋,我就是要用最单纯的方式,击溃你的军队。”

  阿史那啜默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该出现的东西。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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