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顾辰大军继续开拔,开始往各地追剿单于。

  荒原尽头,天色昏黄如旧帛。

  穿着一身普通衣袍的单于父子,勒马于一处干涸的河床前。

  一路上,不少亲兵要么自己逃了,要么为他们垫后而死。

  河床龟裂,寸草不生,连风都带着将死的气息。

  身后,马蹄声隐约可闻。大乾的追兵,依旧不远。

  阿史那窝毕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他的铠甲歪斜,发丝散乱,嘴唇干裂出血。

  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可一动就又裂开,血珠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他已经快忘了自己是单于之子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狼狈逃命的人。

  他看着父亲。

  阿史那啜默仍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望着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枯草,和天地相接的那条线。

  “阿塔……”

  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马,只剩这一匹了。”

  这是他们从一个牧民身边抢到的,只有这一匹了。

  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明白。”

  阿史那窝毕叹着气:“阿塔!我们跑不掉了!追兵已近,马只有一匹——”

  “所以呢?”

  阿史那啜默终于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目光冷若寒霜。

  阿史那窝毕被那目光吓得后退一步。

  嘴唇也哆嗦着,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们……怎么办?”

  阿史那啜默翻身下马,走到那匹仅存的马匹面前,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儿,我曾教过你——草原上,只有狼,和羔羊。还记得吗?”

  “……记得。”

  “那我再教你一句。作为人,要比狼更残忍。”

  阿史那窝毕怔住了。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应是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阿塔……你……”

  “马只有一匹。追兵将至。同乘一匹马,两个人,就都走不了。”

  阿史那啜默的语气仍然平淡。

  “所以,你留下。”

  阿史那窝毕他的脸,霎时间就褪尽了血色。

  他张着嘴巴,喉间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掐住。

  他努力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平缓,整理自己的思绪。

  过了稍许,他才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句——

  “阿塔,中原有句话……虎毒不食子。”

  阿史那啜默看着儿子。

  反而笑出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摇了摇头:“虎?我不是虎。”

  他拔出弯刀。

  刀身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红,里面裹挟着无数血,渍浸入刀,血色再也洗不掉。

  “我是狼。我,比虎,更毒。”

  刀光一闪。

  阿史那窝毕发出一声惨叫。

  左臂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白骨隐现。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干裂的河床,溅落在父亲翻飞的衣袍,溅落在那一匹不安踱步的战马蹄前。

  他踉跄后退,紧紧捂住左臂。

  殷红血水自指缝间涌出,止也止不住。

  他抬眸望向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塔……你……”

  “你受伤了,不能骑马。”

  阿史那啜默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大乾人追到此处,见你伤重,得知你的身份,必会救你。”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儿子。

  目光中,也没有歉意与愧疚。

  他拉长了声音:“不是我害了你,是你的身份害了你。生在了狼窝里,这是你的原罪。”

  马蹄扬起尘土。

  那道身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没有回头。

  阿史那窝毕瘫坐在河床的龟裂泥土上。

  手臂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渗进草原的土里。

  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穿过他散乱的发丝,穿过他破损的铠甲,穿过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很冷。

  比草原上的任何一夜,都冷。

  思绪回转到很久以前。

  他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骑马。

  父亲把他抱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在草原上慢慢地走。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冷。

  可那时候,他还没有刀。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狼。

  直到今天,他这个软弱的羔羊,终于明白什么叫狼了。

  -------

  数个时辰之后。

  顾辰于荒野之中,寻见了那名倒在血泊之中的年轻胡人。

  顾辰听闻后当即下令,将其救下。

  随军医者来到,撕下衣襟,为他裹伤止血。

  阿史那窝毕倒也未曾挣扎反抗,只默然坐在那里,任由医者摆弄。

  他目光一直投向北方,望向那片苍茫无垠的天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岳聪策马靠近顾辰,压低声音问道:“国公,此人如何处置?”

  顾辰望着阿史那窝毕的侧脸:“关押。别让他死。”

  这个人,还有大用。

  ------

  战事进入第四个月中旬。

  大军逐渐深入北胡腹地,中途遇到了一些北胡北边部落的袭击,被高、罗二将指挥伐退。

  草原越来越荒凉,草越来越矮,水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

  有时候走上整整一天,都看不见一个人影,看不见一缕炊烟,只有无边无际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抽噎。

  顾辰一直令岳聪派人驱赶胡人部族没有带走的牛羊牲畜,填补为己方粮草。

  顾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罗肃擎策马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份从俘虏嘴里拷问出来的简易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国公,咱们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王庭到底在哪儿?这些胡人俘虏说的话,到底靠不靠谱?”

  顾辰没有回答。

  又走了几个时辰,他勒住马,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际有一座山,山体呈土黄,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伸出手,指着那座山。

  “那里。”

  罗肃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起眼睛:“那座山?王庭在山上?”

  “怪不得,草原上没有险可守,胡人逐水草而居,可王庭不能没有屏障。”顾辰分析。

  顾辰收回手,旋即策马前行:

  “那座山易守难攻,山后有水,山前有路,还真是个建王庭最好的地方。”

  “下令,让探马先行,然后全军压上。”

  这是上辈子,他找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在北境一直守着,派出了无数斥候,拷问了无数俘虏,可始终没有找到王庭的确切位置。

  每次他以为快找到了,就会有一场暴风雪、一次补给断绝、一道朝中来的撤兵旨意,把一切都打断。

  这一世,他终于找到了。

  一个时辰后,大军抵达山脚,斥候正在进山探路。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顾辰则在外围,带着岳聪,仔细观察整座山。

  看着那些天然形成的险隘,眉头越来越深。

  那里,每一道隘口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顾辰问:“怎么评价这座山?”

  岳聪回答:“我如果要进攻这里,恐怕只会选择围起来断粮,想要强攻,很难。”

  顾辰点头:“与我所想一样。”

  两个时辰后。

  “报——!”一个斥候从前方飞马奔来,脸色惨白:“顾大人,王庭是空的!我进入了王庭深处,帐篷里只有一些来这里寻找粮食的牧民!”

  顾辰有些不可置信:“没有人?”

  “报——!”又一个斥候从后方飞马奔来,声音都在发抖:“顾大人,外围发现了胡人骑兵!漫山遍野,不知道有多少!来路被截断了!”

  “报——北边,北边至少有两万人集结。”

  “报——东南处,一个胡人部落打出了单于的旗号,冲了上来。”

  岳聪听后,心中似乎早有预料:“看来,他们围过来了。”

  顾辰闭上眼睛,开始在内心思索。

  他明白了。

  这个王庭是真的,是那个他找了十几年的真正的王庭。

  可北胡单于用他的王庭做诱饵,用牧民做诱饵,用他的祖宗基业做诱饵,把他引到了这个四面环山的死地。

  而那些部队,肯定是北胡诸部临时拼凑,论战力,绝对比不上被他们歼灭的北胡主力。

  这里的山,简直就是防守的绝佳地利。

  况且这山上有水源。

  自己的粮车也一直随大军的。

  他勾起唇。

  阿史那啜默,用王庭做诱饵,要围住他。

  他定然是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北胡军民,叫来了所有想反抗大乾的部落,来打这一战。

  如果按照常理,他该走了。

  可是,阿史那啜默不会循规蹈矩。

  再者,北胡主力军已经被灭,大乾军备和兵员素质超过残存的敌军。

  或许,应该激进一点。

  “进山。”顾辰下达命令。

  罗肃擎愣了一下:“什么?进山?敌军围上来了——”

  “嗯,进山。”顾辰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现在。”

  “传令全军,就地布防,依托山势,据险而守。”

  罗肃擎看着顾辰的脸色,唯抱拳一礼,沉声应诺,旋即转身大步而去。

  岳聪却已经明白了。

  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两军一样。

  地利,占据王庭山的大乾军拥有绝对优势。

  人和,大乾军质量远超北胡残军。

  等所有部落都陆陆续续围上来,再中心开花,一举歼灭北胡的有生力量。

  这一战,看来镇国公,又打算兵行险着了。

  此时,大军开始进山。

  四万大军,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一队一队地往里走。

  前锋已很快达了王庭所在的那片平地,中军还在山路上蠕动,后军刚刚进入山口。

  顾辰走入那最大的那顶金色帐篷,帐顶插着一面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篷内有胡人牧民被控制住,甚至要几头牛羊在哞叫,炊烟从帐篷顶上袅袅升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山,是空的,却成了大乾军队可以拒守的地利。

  而在山下,一支由北胡残存的军民组成的,良莠不齐的军队,正在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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