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十三年,夏。

  自顾辰北境班师,封魏王以来。

  有人欢喜,有人不安,有人夜不能寐。

  这之中,怨气最重恨意最深的,莫过于士族。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流民出身的泥腿子,一步一脚印,踏进六部,封国公,封亲王,位在士族公侯之上。

  军中威望如日中天,朝堂上说一不二。

  荫补被削之后,他们看着那些寒门子弟,一批一批经由科举走进朝堂,占走了原本该属他们子孙的位置。

  他们看着崇圣帝的新政,一条一条,削他们的权,减他们的利,动他们的根。

  忍了不知多久了,退了不知多少步了。

  爵位、土地、权力——每一样都在被削。

  再不反击,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恰恰在此时,崇圣帝,也不想等了。

  大乾立国百余载,士族门阀盘根错节,根系深至无人可撼。

  他们垄断读书,几近隔绝寒门、百姓的上升之路;兼并万顷良田,却不纳一分税赋。

  崇圣帝这一生,都在与门阀世家缠斗。

  如今,顾辰已扫平南北、廓清四境。

  他不想等了。

  他知道,与这些人的最后一局,要来了。

  一日,他和顾辰两人借下棋之名,秉烛夜谈。

  君臣对坐,棋枰纵横,落子有声。

  棋子一颗一颗布下去,话一句一句说开来。

  朝堂,世家,百姓,天下,以及那盘根错节、百年难撼的门阀之弊。

  旋即,又聊起那鼎朝濮阳宗庆诈病,尊朝羿天子宣武门,以及先帝请君入瓮诛梁逆。

  说到最后,棋盘上看似占据大多江山的黑子,被少量的白子一口气围住。

  聊完时,东方既白,天已放亮。

  顾辰深叹了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前世没有做过的决定,一个哪怕会搭上一切,也要去尝试的决定。

  一场暗流,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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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圣十三年,四月。

  士族曹家之人曹呈亮暗中串联多位朝中要员,拉起庞综、卢威等士族大臣针对顾辰,又要参他一本“武将干政”。

  他们打算从顾辰亲近之人中下手。

  以士族大家名义,想拉裴璋入伙。

  被裴璋严词拒绝。

  后又想以重金与高官为饵,拉杨开骥入伙。

  杨开骥听后当即讥讽了一句:“哼,送诸位一句《诗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句话,怼到几个人哑口无言。

  杨开骥说完本欲离开,却似乎还不过瘾,便折返回来,又骂了一句:“再送诸位一句《论语》,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随后,扬袖走人。

  崇圣帝知晓此事后,念在这些朝臣多年“劳苦功高”,有的罚了俸禄贬官,有的直接罢免回乡。

  但几个人都嗅出了古怪,这些朝臣就算再愚蠢,也不至于去拉拢裴、杨二人。

  五月。

  顾辰突发恶疾。

  那日早朝,他没有来。

  崇圣帝扫了一眼班列中那个空旷的位置,眉峰微敛,沉声问道:“魏王呢?”

  黄德海躬身上前,拱手道:“陛下,魏王殿下昨夜突发急病,高烧不退。臣今晨遣人往府上看过,人已经起不来了。”

  崇圣帝眉头愈紧。

  当即点了太医院院判,命其即刻前往魏王府诊治。

  太医院院判姓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医术高超,在京中素有盛名。

  去了一个时辰。

  回来时,脸色却不太好看。

  林院判跪于御书房中,声音微微发颤:“陛下。魏王殿下的身子……不太妙。”

  崇圣帝看着他:“说。”

  “魏王在北境苦寒之地待了将近一年,水土不服,加上多月大战,气血亏空严重。臣观其脉象,沉细而弱,元气大伤,恐怕需要多月静养。”

  崇圣帝沉默良久。

  随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林院判退下。

  消息如风过水面,很快便在京城中掀起波澜。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魏王的这场急病。

  有人说,魏王是真病了。北境那种苦寒之地,风刀霜剑,谁去都得脱一层皮,积劳成疾乃是常理。

  有人说,魏王定是装的。功高震主,位极人臣,不敢再在朝堂上久居,怕的是陛下猜忌,畏的是鸟尽弓藏。

  还有人说,魏王是被士族气“病”的。朝堂上那些人,日日弹劾,夜夜构陷,字字诛心,换作谁,能不病?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魏王府中,赵红绫这些日子,把京城里能请的名医都请了一遍。

  来的每一个大夫,开的每一张方子,她都仔仔细细收着。

  一盏灯熬到深夜,她伏在案上,将那些方子一一试用,逐味斟酌,遇有不解之处便差人去请教。

  然而,方子换了又换,魏王的病不见好转。

  此后,赵红绫每日天刚亮便出门。

  京城里勋贵到百姓,每日看得真切。

  她骑着那匹枣红马,穿着一身招摇的红色衣裳,身后跟着三五个随从,踏着泥土,往城外去了。

  人们都说,她定然是踏遍了京城周边的所有庙宇。

  在武圣大帝、天后娘娘、三清仙尊、青灯古佛前,焚香跪拜,阖目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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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圣十三年,五月末。

  一日早朝,顾辰拖着病体来了。

  他穿着魏王的蟒袍,被内侍用轿子抬进宫中,置于班列最前。

  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黑,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崇圣帝特旨赐座,他才像一位风烛残年的人,缓缓坐下,勉强撑在那张椅子上,脊背虽挺,却已掩不住周身倦态。

  丹陛之上,黄德海展开黄绫圣旨。

  声线既尖且亮,传荡在含元殿各处,一字一句,清晰分明,皆钻入满殿朝臣耳中。

  旨意大意很简单:

  “自即日起,大乾所有爵位,世降爵等。五代而止,不再承袭。”

  朝堂之上,霎时寂静。

  那片刻的静,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一息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所有人都想明白了。

  朝中诸大臣,都听懂了。

  从此以后,王爵之子袭公爵,公爵之子袭侯爵,侯爵之子袭伯爵,伯爵之子袭子爵,子爵之子袭男爵。

  如果不立功,五代之后,便是普通人。

  吕兆看向顾辰,随后看向邓元直等人,眼神阴沉下去。

  欧阳凌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官袍下摆甩来甩去,如被狂风卷乱的旗幡,焦躁不安。

  有些人涨红了脸,嘴唇不住哆嗦,心中在酝酿着该如何陈奏。

  有些人则从班列中冲出来,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上: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又有人出列: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

  “陛下,爵位世袭罔替,乃大乾立国之本!陛下这是要掘大乾的根啊!”

  跪在地上的朝臣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

  霎时,整个含元殿,满殿喧嚣,几欲掀翻穹顶。

  只见那金殿之上,乌压压一片的朝臣。

  官帽上头的珠饰颠个不停,官袍前胸的补子晃个不休,满目的人头起起伏伏。

  可崇圣帝坐在龙椅之上,半分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跪满一地的朝臣面庞,一个一个扫过去,不急不躁,数着跪地的诸臣,是来自哪家哪族?

  这是他预想过千百遍的戏目了。

  他长叹一口气,故作有些为难的模样:

  “众卿之心,朕明白。不过,魏王是王爵,他都没有说什么,你们怎么着急了?”

  顾辰坐在班列最前,身着魏王蟒袍。

  他没有跪地去争论。

  听到天子的话,他佯装咳了一声,缓缓开口:“臣以为,此事……甚,甚为允当。”

  满殿闻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从今往后,顾怀安只能袭魏公。

  顾怀安的儿子,只能袭魏侯。

  一代一代,递降而袭,五代而止。

  而顾辰,也没有反对。

  丹陛之上,崇圣帝抓稳扶手,从龙椅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似风铃过耳,清越而冷。

  他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诸位爱卿,朕问你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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