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在一楼的最里面,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辣眼睛的气味扑了过来。

  天然气。浓度还不算高,但已经能闻到了。

  秦枭用右手捂住口鼻,左手把厨房的排风扇开关拍了一下——没反应。排风扇的电源线被剪断了,塞在吊顶的缝隙里,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窈窈跟着进来,第一件事是往后退了两步,用力把走廊那扇窗户推到最大,形成对流。

  “别开任何电器。”秦枭回头叮了一句。

  “我知道。”沈窈窈把手机关了——连屏幕亮度都不想冒险。

  厨房很大,是那种做农家宴的商业厨房格局,灶台六个,洗碗池三个,不锈钢操作台从北墙排到南墙,中间还横着一台巨大的双开门冰柜。天然气管线从外墙走管进来,经过煤气表分成几路,沿着墙壁蜿蜒分布,裸露在外的明管加起来少说有二十米长。

  哪条管子被割了?

  割口在哪?

  三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二十分钟。

  秦枭从水槽里找到一瓶洗洁精,兑了水,开始一段一段地涂抹在管线接口上,观察有没有冒泡。

  沈窈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胖子鬼飘进来了。

  他已经不哭了,但鼻头还红着,眼睛肿成了核桃。他一边用袖子擦鼻涕(擦不了),一边在厨房里飘来飘去,捂着鼻子——虽然他根本不用呼吸。

  “哎哟我的天,我的厨房啊!这味儿——这混蛋到底动了哪儿啊!”

  沈窈窈蹲下来,做出检查灶台底部支架的样子,同时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老板,平时厨房里哪些位置容易被人钻到底下去、又不会引起你注意?”

  胖子鬼急得在灶台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拍脑门。

  “有了!”

  他冲到最里面那排灶台前面,指着底部那个被不锈钢挡板遮住的空间。

  “这里!昨天那个兼职保洁——就是那个叫王猛的混蛋——他下午说帮我修下水道,拎着工具箱钻进了这个灶台底下!他在里面折腾了快四十分钟!当时我还夸他干活儿仔细!”

  胖子鬼气得直蹦。

  “四十分钟修下水道?我现在想想他修的根本不是下水道!下水道口在洗碗池底下,谁钻灶台底下修啊!我怎么就信了呢!”

  沈窈窈没有回应。她站起来,走向秦枭。

  秦枭正蹲在第二排灶台旁边检查明管接口,肥皂水涂了大半了,还没发现漏点。

  沈窈窈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接触面积很小,就两根手指搭在他前臂外侧。

  秦枭偏过头。

  “别查明管了。拆灶台。”

  “哪个灶台?”

  “最里面那排。底下有暗管区——明管从外墙进来之后在这个位置有一段走暗槽,被大理石台面盖住了。大叔用的保洁是昨天进场的,说是修下水道,在灶台底下待了四十分钟。”

  秦枭看了她一秒。

  她说的信息量很大,而且太具体了。什么暗管走暗槽、保洁在底下待了多久——这些东西不是蹲在厨房里看几眼就能推出来的。

  但他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消防柜的位置,拽出了一把消防斧。

  回到灶台前。

  一斧头下去。

  大理石台面裂成了三块,碎渣飞溅,露出了底下的钢筋骨架和一段被砖块砌了半封闭空间的管线走廊。

  第二斧。砖块碎开。

  灰尘和天然气的味道同时涌上来,浓度一下子翻了一倍,呛得秦枭眯了一下眼。

  沈窈窈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凑过去看。

  一根手指粗细的暗管露了出来。管壁上有一道不到两厘米长的切口,切口方向是沿着管线纵向切的,极细,像是用微型切割片做出来的。气体正从那条缝隙里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速度往外渗。

  但那不是最要命的。

  切口旁边十厘米的位置,绑着一个东西。

  老式发条闹钟。巴掌大,铁壳的,背面的发条铜件已经上满了弦。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秒针被拆了,分针被拆了,只剩时针,正慢悠悠地走着,离整点还差不到一格。

  整点时发条会打响——带火星子的那种。

  胖子鬼飘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闹钟,脸都绿了。

  “这他妈不是我二楼柜子里那个古董钟吗?那可是我花三千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民国老物件!这帮孙子拿它来做定时炸弹!!暴殄天物啊!”

  沈窈窈用极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案。

  剪线?没线可剪,纯机械装置。

  拆了?拆发条的动作本身可能触发打火。

  搬走整个闹钟连管线?管子焊死在墙上的,搬不动。

  往漏气口塞东西封住?能减缓泄漏速度,但不能阻止闹钟打火——周围已经积聚了足够浓度的天然气。

  秦枭已经脱下外套往切口上堵了,两只手压着布料死死按在管壁上。渗漏减缓了,但没完全堵住——管内有压力,布料不可能完全密封。

  “你先出去。”他回头看沈窈窈。

  沈窈窈没动。

  她在看那个闹钟的指针。

  还有大概四分钟。

  她的视线飞速扫过厨房——操作台、洗碗池、冰柜、案板——

  冰柜。

  她拉开冰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食材——鸡鸭鱼肉,冻虾冻蟹,还有一大块还没化冻的猪后腿。

  少说七八斤,硬得像块砖头,外面裹着一层冻成冰壳的塑料袋。

  沈窈窈双手抱出那块冻猪肉,差点没端住——太沉了。

  然后她扫了一圈,找到了角落里放着的一个不锈钢深桶。洗菜用的,直径四十厘米,深度半米。

  她把桶拖过来,拧开水龙头,哗哗往里灌。

  秦枭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他没有开口阻止。

  水灌到八分满。沈窈窈深吸一口气——透过湿毛巾,呼进来的空气里全是天然气的味道,辣得嗓子疼——然后她弯下腰,把双手伸进灶台底部的空间里。

  指针离整点还有不到三厘米。大概两分钟。

  她用手摸到了闹钟。铁壳冰凉的,背面的发条转轮硌着她的手心。闹钟被扎带绑在管线上,扎带是塑料的,她摸到了接头。

  拧不动。指甲断了一根,扎带纹丝不动。

  “刀——有小刀吗?”

  秦枭单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递过来。

  沈窈窈割断扎带,闹钟脱落,她双手接住。

  指针的距离已经近到她数不清了。

  一分钟?半分钟?

  不管了。

  她把冻猪肉拍开塑料袋,猪肉上面那层冰碴子被她手心的温度融出了一层水膜。她把猪肉往闹钟上一糊,整块肉把闹钟裹了个严严实实——发条的打火装置被脂肪层和冰碴子盖住了,再外面罩上塑料袋——

  然后整团东西往水桶里塞。

  水溅了她一身。

  桶里的水没过了猪肉,没过了闹钟。

  两秒后。

  从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

  发条打响了。

  水面冒了一个气泡。

  一个。

  就一个。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打火产生的微小火星在触及引燃面之前,就已经被猪肉的脂肪层和冰水联合绞杀了。没有氧气,没有可燃表面,连个火苗的影子都没出现。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秦枭松开了按在管壁上的手。

  他转过身。

  沈窈窈蹲在水桶旁边,全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湿毛巾从脸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她的右手还插在水桶里,摁着那团猪肉和闹钟的混合体,左手撑着地面,膝盖磕在瓷砖上,姿势极其不雅观。

  她的手在抖。

  整只胳膊都在抖。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秦枭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表扬她的勇气。

  他伸出手,把糊在她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了。

  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耳边,停了一下。

  “干得漂亮。”

  三个字。

  不兑!四个字。

  沈窈窈在水桶旁边蹲着,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水桶里抽出来。

  “队长。”

  “嗯。”

  “这块猪肉算不算公物损毁?要从我工资里扣吗?”

  秦枭的嘴角动了。

  不是那种微不可察的、让人怀疑自己眼花的松动。

  是真的、明明白白的、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就收回去了,但沈窈窈看见了。

  胖子鬼飘在半空,目睹了全过程,发出了一声悲壮的长号。

  “我的乌金猪后腿啊——!那是我预备做年夜饭卤肘子用的啊——!八十六块一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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