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枭蹲在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脑袋往上仰着,用手电筒的光柱沿着镀锌风管一路往里照。

  管道内壁干干净净,没有积灰,没有异物。

  但有一样东西不对——回风口的百叶片角度被人调过了。正常的回风百叶应该朝下四十五度倾斜,方便室内空气被吸入管道循环。现在这些百叶片全部被扳成了水平,几乎贴死,只留下不到两毫米的缝隙。

  进风口被堵了。

  出风口也被堵了。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气密性极佳的封闭容器。

  “小李。”秦枭放下手电筒。

  “在!”小李抱着笔记本电脑从门外冲进来,头发支棱得跟被雷劈过一样。休假期间他刚洗了头,造型还没来得及恢复出厂设置。

  “入侵酒店的工程管理系统,把总统套房的新风机组运行数据调出来。”

  小李盘腿往地毯上一坐,笔记本架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敲到第四十秒的时候,他停了。

  屏幕上弹出一张折线图。

  “队长,你得过来看看这个。”

  秦枭走过去。折线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风机转速,单位是转每分钟。

  从昨晚十一点开始,进气扇的转速曲线直接归零——被关了。彻底关了。连待机的最低转速都没保留。

  而排气扇那条线,从十一点零三分开始,一路飙升。

  正常运行转速是每分钟八百转。

  十一点零三分:一千五百转。

  十一点十分:三千转。

  十一点二十分:六千转。

  凌晨零点:八千转。

  小李指着曲线最高点的那个数字,嗓子眼发干。

  “峰值转速——每分钟一万两千转。”

  他往后靠了靠,把电脑转向秦枭。

  “正常额定转速的一千五百个百分点。系统后台的转速上限被人重新写过了,原始代码里的安全阈值全部被绕过。”

  白唐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手套还戴着,刚做完第二轮尸表检查。他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推了推眼镜。

  “一万两千转的工业级排风电机,在一个密封良好的一百二十平米房间里持续运转。”白唐的声音压得很低。“进气口封死,排气口满功率往外抽。”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气压会在几个小时之内降到人体无法承受的临界值以下。氧分压跟着降,二氧化碳浓度跟着升。人在睡梦中逐渐缺氧,等到醒过来发觉不对的时候,大脑已经因为低氧开始功能障碍了。”

  白唐摘下眼镜擦了擦。

  “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清醒地感受自己被一台抽风机活活抽干。”

  沈窈窈站在落地窗前面,兔子睡衣的帽子还扣在脑袋上,两只长耳朵一左一右耷拉着。她手里攥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一脸生无可恋。

  她身边飘着Linda的鬼魂。

  Linda这会儿已经不整理头发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双手叉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管口红。

  “等等等等!”Linda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的意思是——老娘是被空调吹死的??”

  沈窈窈没搭腔。

  “我花了一万八订的总统套房!一晚上一万八!结果给我整了个真空包装??”

  Linda气得灵体都在发光。

  “我死也要死得有排面好吧?起码给我个投毒什么的,怎么着也得跟电视剧里一样吐口血倒在玫瑰花瓣上!你告诉我我是被抽风机抽死的??”

  她捶胸顿足。

  “这以后上综艺节目讨论明星死因,别人都是被下毒被暗杀,就我——被中央空调谋杀了!我的粉丝会笑死的!”

  沈窈窈趁着所有人都在看屏幕,用几乎不动嘴唇的幅度开口。

  “大姐,冷静一下。你死之前,有没有谁进过这个房间?”

  Linda止住了嚎叫,拧着眉头回忆。

  “就一个修空调的。”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五点?我刚做完直播,正在卸妆。前台打电话上来说空调滤网到了定期更换的时间,派了个电工上来。”

  Linda歪着脑袋想了想。

  “三十来岁,穿着酒店的工装,胸口别着工牌。长得挺普通的,话不多,进来换了个滤网就走了。前后也就十分钟。”

  沈窈窈追问:“他走的时候,门是怎么关的?”

  “他自己关的啊。”Linda皱眉。“他出去的时候说'打扰了',然后把门带上了。我听到咔哒一声,就是门锁弹回去那个动静。”

  咔哒一声。

  门锁弹回去的声音。

  沈窈窈转身走到套房大门前。她蹲下来,脸贴着地板的高度,往门缝底部看了一眼。

  门和门框之间的密封胶条被压得很紧,气密性做得极好——五星级酒店的隔音标准本来就高。但在门框的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她从兔子睡衣上揪下一根绒毛,放在那个位置吹了一口气。

  绒毛纹丝不动。

  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沈窈窈伸出指甲,从门缝的边角处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小条东西。

  薄得跟隐形眼镜差不多。透明。柔韧。两面都有极强的粘性。

  硅胶密封条。

  工业级的。

  “队长。”沈窈窈举着那条透明的薄片站起来。

  秦枭走过来,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

  “门缝的密封死角。”沈窈窈用拖鞋指着门框左下角。“正常情况下,这个位置有大概零点五毫米的间隙,不影响使用,但会有微量的空气流通。电工走的时候在这里贴了一层硅胶条。”

  她把拖鞋放下。

  “门锁弹回去的声音是正常的。门确实锁上了。但这条硅胶把最后一个漏气点堵死了。从那个时候起,这间房就变成了真正的密封容器。”

  “之后排风扇远程启动,进气全关,排气拉满。气压慢慢降,氧浓度慢慢掉。死者在睡梦中窒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秦枭把硅胶条装进证物袋,递给白唐。

  “电工的身份。”

  小李已经在查了。酒店的员工管理系统被他扒了个底朝天。

  “昨天下午排班表上确实有一个针对总统套房的空调滤网更换工单。但这个工单不是前台派的——是有人直接在工程部的内网系统里手动新增的。”

  小李调出工单详情。

  “执行人登记的名字叫赵强。但酒店在编的工程部员工里没有这个人。”

  他又敲了几下。

  “公安户籍系统里倒是有。赵强,三十四岁,本市理工大学电气工程专业硕士毕业。持有高级电气工程师资格证。两年前名下注册的智能家居公司因为合伙人卷款跑路导致资金链断裂,个人破产,征信拉黑,现在处于无固定住所、无固定收入的状态。”

  小李把赵强的身份证照片投到屏幕上。

  方脸,薄嘴唇,眉毛很淡,长相确实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阴翳很重,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黑眼圈,是长期处于高压和绝望状态下才会有的灰败。

  秦枭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又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高材生。”

  沈窈窈把兔子帽子从脑袋上摘了下来,揉了揉头发。

  “J的套路。”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找到一个有本事、有怨恨、没退路的人,给他一套方案,看他表演。”

  秦枭没接话。他已经在打对讲机了。

  “姜楠,封锁酒店所有出口。调监控,确认赵强是否还在楼内。”

  对讲机那头姜楠的声音极其干脆:“已经在查了。刚才大堂的摄像头扫到一个穿工装的男性从员工通道进了地下管道层。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秦枭拔下对讲机的天线,把频道切到了战术组。

  “酒店地下管道层有几个入口?”

  “三个。主通道在地下二层,两个辅助检修口分别在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和锅炉房旁边。”

  秦枭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窈窈的时候停了半拍。

  “换衣服。”

  他的视线扫了一下她那身毛茸茸的兔子睡衣。

  “穿那个进管道会被电线挂住。”

  沈窈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两只长耳朵。

  “队长,我就不去了吧。我又不会拆炸弹也不会格斗,下去只会添乱。”

  “你的'直觉'在暗处比灯管好使。”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沈窈窈听懂了。

  地下管道层——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说不定飘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十五分钟后。

  沈窈窈套着一件从酒店保安那里借来的冲锋衣,踩着运动鞋,跟着秦枭钻进了地下管道层的入口。

  管道层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主通道有两米多高,宽度勉强能让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粗细不等的管线——供水管、排水管、暖通管道、强电桥架、弱电线槽,一根挨着一根,中间的缝隙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

  头顶每隔二十米有一盏应急灯,亮度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远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墨色的走廊。

  空气里有一股混着铁锈、霉菌和绝缘油的味道,闷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秦枭走在前面,右手握着手枪,左手的战术手电贴在枪身侧面。光柱沿着管道一截一截地往前推进。

  白唐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跟着。

  沈窈窈缩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墙壁上冰凉的管道支架,一只手死死攥着白唐塞给她的那根电击棒。

  管道层里极其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水泵在低沉地嗡嗡运转,和头顶电线被拖住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秦枭在一个三岔口前停了下来。

  三条管道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左边的标识牌写着“冷却塔进水总管”,中间的写着“消防主管道”,右边的已经被灰蒙住了,擦开才能看见“高压配电间”几个字。

  “分头?”白唐压低声音。

  “不分。”秦枭的手电沿着三条通道各扫了一遍。“这里面高压线路太多,开枪有可能打穿电缆引发短路。整栋楼的供电系统都走这条管沟。赵强是高级电气工程师——他选这个地方躲,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在这里面乱来。”

  秦枭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低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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