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瑞白案的结案绩效在第三天到了账。

  沈窈窈看着工资卡里多出来的那个数字,眼睛亮了一瞬——一千五。不是最高档,但加上基本工资,这个月她能拿到四千五。

  四千五。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月前还在用一百八十块钱撑期末考试月的人来说,意味着可以同时做到以下三件事:交房租、吃饱饭、以及购买一台二手的游戏本用来在下班后打游戏。

  沈窈窈在手机上看了十五分钟二手交易平台,最终以极其克制的心态下单了一台八成新的游戏本,包邮,后天到。

  她关掉手机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大概是她入职以来,表情管理最松懈的一刻。

  ……

  庆功是在当天晚上。

  特调局全组十二个人——加上沈窈窈——去了局对面那条街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火锅店。包间不大,圆桌刚好坐满,锅底是鸳鸯的,红汤那边翻滚着朝天椒和花椒,白汤那边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沈窈窈坐在角落的位置,离锅最远,面前摆着一碟蘸料,旁边是小李。

  小李在涮金针菇,同时用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回消息,两件事干得都很熟练。

  “沈姐,你吃毛肚吗?”

  “吃。”

  “七上八下知道吧?”

  “知道。”

  “我每次都数不清,”小李把金针菇从锅里捞出来,“所以我一般直接涮十五秒,折中。”

  沈窈窈觉得这个人和她的交流障碍可能是同一频道的,只不过方向不一样——她是不想说话,他是什么都想说。

  白唐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啤酒,看起来比在法医室里的时候放松了不少。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火锅的热气,但他没有擦,就那么雾蒙蒙地往沈窈窈这边看了一眼。

  “第一个案子就破了个大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种非常真诚的认可,“说实话,你那个地漏的思路确实出乎我意料。”

  “运气好。”

  “不全是运气。”白唐笑了一下,“但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我当时在现场差点以为自己鲁米诺喷少了——搞法医的人被质疑检测能力,那比被质疑审美还难受。”

  沈窈窈正要回答,一只筷子伸过来,往她碗里放了一片涮好的肥牛。

  她顺着筷子的方向看过去。

  秦枭坐在她斜对面,刚放完那一筷子肉,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继续低头看手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我在关心你”的痕迹。

  但桌上其他人都看见了。

  姜楠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视线在秦枭和沈窈窈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非常镇定地喝了一口啤酒,什么都没说。

  小李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低头涮金针菇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白唐推了推眼镜——虽然还是雾蒙蒙的——嘴角弯了一下,非常克制。

  沈窈窈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肥牛,想了想,吃了。

  好吃。

  火锅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让她的社恐阈值提高了不少。

  白唐又喝了一口啤酒,话题不知怎么拐了个弯。

  “说起来,许瑞白那个案子的分尸手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姜楠问。

  “陈卫东,”白唐说,“去年的案子,你们应该都有印象。外科医生出身,连环杀手,四个受害者,每一个的切口都像教科书示范。后来查出来是胃癌晚期,没等判刑人就没了。”

  “我记得,”姜楠放下筷子,“当时是秦队亲自跟的案子。”

  秦枭没有接话,继续看手机。

  但沈窈窈注意到,他翻手机的动作停了一拍。

  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信号延迟。

  但她注意到了。

  “陈卫东的手法和许瑞白完全不一样,”白唐继续说,“许瑞白是激情犯罪,事后清理虽然仔细但很慌乱,而陈卫东——那是一种带着审美的残忍。每一刀下去,位置、角度、深度,全部精确计算过。”

  他停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种人才是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类型。不过好在他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桌上有个手机响了。

  不是私人电话。

  是特调局的公务值班手机,铃声是那种所有人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事的、尖锐的蜂鸣音。

  秦枭接起来。

  整桌人瞬间安静了。

  秦枭听了大概二十秒,脸上的表情从“没有表情”变成了“更加没有表情”——沈窈窈已经学会了从他的无表情里分辨层次,这一层意味着事情比较严重。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

  “城郊废弃医院,发现一具尸体。”

  他扫了一眼全桌。

  “胸腔被切开,心脏不见了。”

  停顿了一拍。

  “作案手法——和陈卫东一模一样。”

  白唐手里的啤酒杯顿在了桌面上。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但已经没有人再伸筷子了。

  ……

  城郊的废弃医院是十年前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建的一个项目,主体结构完工了大半,但内部装修只做了一楼的门诊区域,其他楼层全是裸露的水泥墙和锈迹斑斑的钢筋。

  晚上九点半,特调局的车队到达现场。

  沈窈窈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冷风灌进脖子里,她缩了一下肩膀,把背包带往上拎了拎——包里装着她刚到货的游戏本,因为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放回宿舍。

  “你把电脑背来了?”小李从旁边探过头,语气里有一种同道中人的理解。

  “来不及放。”

  “什么配置?”

  “i5,16G,独显。”

  “能跑什么?”

  “下班之后的事。”

  小李识趣地闭嘴了。

  废弃医院的一楼大厅里拉起了警戒线,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建筑垃圾,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

  尸体在二楼的一间半成品手术室里。

  沈窈窈跟着队伍上楼梯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在水泥墙上晃来晃去,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碎石被踩碎的声音。

  她一边走一边往四周扫。

  楼梯拐角——没有。

  二楼走廊——没有。

  手术室门口——没有。

  没有鬼。

  沈窈窈的脚步慢了半拍。

  从她有记忆以来,任何一个有新鲜死亡的地方,都会有灵魂滞留。短则几分钟,长则数月,没有例外。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连那种灵魂存在过的残余温度波动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反常。

  她跟着秦枭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地面被简单清理过,中央摆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不锈钢操作台,台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

  尸体的胸腔被极其精确地切开,肋骨被撑开器固定在两侧,心包膜被整齐地剪开,心脏——不在了。

  白唐蹲在操作台旁边,戴着手套,用镊子检查切口的边缘。

  “刀口非常干净,”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犹豫痕迹,没有多余的损伤,缝合线——”他停了一下,“切完之后,他把胸腔的皮肤重新缝合了一部分,用的是外科缝合线,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秦枭,表情是从业以来极少出现的凝重。

  “缝合手法和陈卫东完全一致。我认过他的针脚,不会认错。”

  秦枭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尸体,没有说话。

  手术室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是那种用磁带的、带天线的便携式录音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壳的漆面已经磨损。

  它在播放一种声音。

  咚——咚——咚——

  规律的、稳定的、像是某种生物节律的声音。

  心跳声。

  沈窈窈听着那个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

  “小李。”秦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在。”

  “这栋楼有没有残留的监控设备?”

  “我查查。”小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了随身携带的信号接收器,“这个建筑十年前的建设方案里有预埋布线,如果监控主机还在的话——”

  他敲了一阵。

  “找到了。一楼机房里还有一台硬盘录像机,电池供电,断断续续在跑。画面质量很差,但——有信号。”

  十分钟后,小李把恢复出来的画面投射到他的笔记本屏幕上。

  画面是一楼后门走廊的监控拍到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下午四点左右。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后门走出去。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左脚微跛。

  右手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箱。

  “把画面放大。”秦枭说。

  小李放大了那个人影的上半身。

  白大褂。口罩。走路左脚微跛。

  身高、体型、步态——

  白唐的声音从沈窈窈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震动。

  “这个步态……是陈卫东的。”

  他停了一下。

  “但陈卫东死了。去年,胃癌,我亲手做的尸检。”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台录音机里的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像是某种倒计时。

  姜楠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稳:“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犯?刻意模仿陈卫东的特征?”

  “步态可以模仿,”秦枭说,“缝合手法不行。”他看向白唐,“你说的针脚特征,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受过同样训练的人?”

  白唐想了想。“理论上,同一所医学院、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学生,基础技法会有相似性。但陈卫东的缝合有一个独特的习惯——他收针的时候会多绕半圈,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是他个人的肌肉记忆。能复制这种程度的人——要么长期观察过他的手术操作,要么就是和他极其亲近的人。”

  秦枭沉默了一拍。

  “查陈卫东的社会关系,所有的。家属、同事、同学、病友——全部拉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

  “另外,那个保温箱——心脏的保存需要特定温度和溶液。排查城内所有医疗级保温箱的近期购买记录,以及医用器官保存液的非正规渠道流通情况。”

  秦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窈窈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窈窈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那边有什么?”

  沈窈窈微微摇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有鬼。

  秦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

  沈窈窈在现场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她把二楼的每一个房间都走了一遍,从半成品的手术室到露天的天台,从一楼的门诊大厅到地下室的设备间。

  没有灵魂。

  一个都没有。

  这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不是那种见到鬼的不安——那种她早就习惯了。

  而是“应该有鬼的地方没有鬼”的不安。

  就像一个每天都会响的闹钟突然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睡不着。

  凌晨十二点,现场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技术组留了两个人守夜,其余人先撤回去。

  沈窈窈去一楼的临时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很凉,管道里的水流断断续续的,镜子上有一层灰,她的脸在镜子里模模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半。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脑子里还在想——为什么没有鬼?受害者的灵魂去哪了?

  哐当。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上的排风扇——那个已经锈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排风扇——从固定架上脱落,带着灰尘和铁锈碎片直直地砸了下来。

  沈窈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排风扇砸在洗手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然后,从天花板上那个漆黑的通风口里,一张脸倒挂着伸了下来。

  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有一道深到见骨的切割伤,血迹从伤口沿着下巴一路流到了额头——因为他是倒挂的,所以血往上流。

  他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怼在沈窈窈面前,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然后他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是个秃子!!那个假医生是个秃顶的王八蛋!!”

  沈窈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快要冲出喉咙的声音全部压了回去。

  背包从肩膀上滑落,她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接住了它——里面装着她的游戏本。

  游戏本不能摔。

  比心跳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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