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片刻,梅霜风缓缓道:

  “你且先行出城,我随你走一遭,若你所言为真,果是那银背宝鱼…我梅氏武馆,定不亏待于你。”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

  “馆主高义,在下这便头前带路…”

  “不必。”

  梅霜风抬了抬手,道:

  “你先行便是,内城人多眼杂,为避他人耳目,我自有法子缀在你身后,且先去罢。”

  “…遵命。”

  沈修寒也不啰嗦,再次拱手一礼,背起鱼篓恭敬退出厢房。

  …

  待脚步声远去。

  劲装女子快步上前,眸中隐现忧色,压低声音道:

  “母亲…这小子的话,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梅霜风负手而立,声音沉静:

  “可人心诡谲,也保不齐有走眼的时候,但…他若是敢拿这等事作幌子来消遣我…”

  她顿了顿,眸底骤然爆出凶光:

  “无论他有什么天大的苦衷,我都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暖阁内。

  陷入短暂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梅霜风忽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那小子方才说,我素有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厅堂中炸开,如泣血的夜枭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梅家昔年,确是名门正派,宗门上下,行的便是浩然正气!”

  笑声猛地一收。

  梅霜风美艳雍容的脸庞,瞬间因怨毒而扭曲:

  “可自从…”

  “自从你弟弟被那群连猪狗都不如的败类,生生投入沸水铁鼎、惨遭活活烹杀之后…”

  咔嚓!

  五指扣在紫檀木书案上。

  坚逾铁石的案角,竟被她捏成一捧齑粉,簌簌落在脚边。

  “从那一日起,有的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撕面魔!”

  …

  走出武馆,沈修寒一路朝城门行去。

  途经茶馆时特意扫了一圈。

  先前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鱼市堵我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脚下不停。

  一路疾行至芦苇荡深处。

  从雪中将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坨子找出,拍打干净。

  沈修寒就地盘膝而坐,屏息敛声,静静等候。

  寒风穿林,枯苇瑟瑟。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紧,正欲起身。

  “鱼在何处?”

  一道幽冷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他后颈响起。

  沈修寒浑身汗毛倒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回头,骇然发现梅霜风竟然已经如鬼魅般,负手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

  残雪之上,莫说脚印,连半个凹痕都未曾留下。

  这便是武者么?

  当真是…神鬼莫测!

  沈修寒心下狂震,动作却丝毫不慢,双手托起沉重的冰坨子,恭敬道:

  “馆主,这便是那条银背鱼。”

  梅霜风单手接过,百十斤重的冰块在她掌中轻若无物。

  隔着冰层端详片刻,她眉眼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异彩,轻声道:

  “不错…”

  “气血充盈,银鳞生辉,确是货真价实的银背鱼。”

  “观其长势,足有五年鱼龄了。”

  见沈修寒面露茫然,她睨了他一眼,淡淡解释道:

  “凡水族之宝,年份愈久,蕴含的气血便愈发磅礴,也愈是千金难求。”

  “寻常银背鱼乃二阶宝鱼,不算罕见,云水湖周边两县,每隔二三月便会捉到数条。”

  “初长成者,可值十两纹银,而你这条…”梅霜风略作思索便道:“能作价二十两。”

  二十两纹银!

  沈修寒心中一凛。

  脑海中蓦地想到沈三槐当年捕获的那条银背鱼。

  印象中,他曾说到其体量与自己这条相差无几。

  但却被白家管事,以区区一两银子收走…

  白氏。

  麻显阳。

  这吃人的世道,底层贱如草芥!

  必须要学武!

  只有学武,才有出路!

  沈修寒一咬牙,双膝一弯,跪伏于雪地中,沉声道:

  “小子沈修寒,一心向武!愿以此鱼为礼,叩请梅馆主收我为徒!”

  梅霜风垂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允:

  “礼便罢了,我梅家武馆开门授徒,自有一套规矩。”

  “这银背鱼该值多少银两,我自不会少你的。”

  “至于拜师…”

  她顿了顿,审视着他:

  “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七。”

  “十七…对武道筑基而言,稍迟了些。”

  话音未落,梅霜风探出右手,鹰爪般的手指搭上沈修寒肩胛,发力一捏。

  嘶!

  一股钻心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沈修寒疼得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未吭一声。

  “嗯,骨缝未彻底闭合,筋膜亦有韧性,尚有雕琢余地。”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可她话锋一转,又肃然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拜我为师,需缴纳束脩,交多少钱,学多少武。若你日后囊中羞涩,也别怪我武馆不讲情面…可清楚我的意思了?”

  沈修寒毫不迟疑,道:

  “明白,该交的束脩只管从宝鱼的银钱里扣除便是!”

  “也罢。”

  梅霜风略一沉吟,解下腰间云纹荷包:

  “外院弟子,半年束脩八两纹银,这半年光景,足以试出你在武道一途是龙是虫。”

  “若能练出几分火候,譬如破开练血境、踏入明劲初期,往后便可入内院,继续深造;”

  “若毫无起色…便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另谋生路去罢。”

  沈修寒心中狂喜,再次重重抱拳:

  “弟子定当悬梁刺股,勤学苦练,绝不负师父成全之恩!”

  梅霜风看着这少年眼中对武道的炽烈向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恍惚。

  仿佛触及某段记忆,那张终日覆着寒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柔和,转瞬即逝。

  梅霜风定了定神,再次缓缓开口道:

  “明日巳时前,来武馆外院报到,自会有人传你基础桩功。至于能修到什么境地,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说罢,她探手入荷包,摸索片刻,面上忽然泛起尴尬来:

  “咳咳…为师今日出门仓促,未曾携带足数银两。”

  她抿抿嘴抽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三锭拇指大小的雪花银:

  “这三两银钱先予你,扣除八两束脩,余下的九两…”

  “等你明日来武馆时,为师再一并补齐,如何?”

  “自是可以。”

  沈修寒恭敬接过银锭。

  许是觉得欠了银钱面上无光,梅霜风语气愈发和缓:

  “宝鱼一旦脱水,体内精纯气血便会迅速流失。幸而你心思机敏,懂得用冰块封存,这才堪堪护住了药效。”

  沈修寒微微一怔。

  他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纯粹是为防人耳目,才冻成冰坨子的。

  但既然梅霜风这般说了,他也只好厚着脸皮低头称是。

  “万事明日再论,走了!”

  交代妥当,梅霜风单手提了银背鱼块,身形倏然一动!

  足尖在芦苇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穿云破雾的灵燕般拔地而起。

  玄色轻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半空中滑翔出数十丈远,踏雪无痕。

  两三个起落间,身影便消融在白茫茫的风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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