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纪府大门,夜色已沉,街巷两侧灯笼次第亮起。

  沈修寒去了趟梧桐巷,包了七八样张记糕点,甜香味透过油纸散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提了纸包往城南走去,不多时,熟悉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门左侧档口,隐隐有食客谈笑声从半掩的门帘传出。

  “好一碗铺盖面!汤头鲜亮,面片筋道,说是咱长云县第一面也不为过!”

  “哈哈哈,刘兄,我没骗你罢?月旬前我在县里闲逛,无意撞见这‘沈记食肆’,别看铺面小,左邻右舍都在这扎堆,一人抱个海碗低头嗦面,我一看这架势,就晓得味道错不了!”

  “着实不赖,这趟没白跑,还是张兄你嘴刁!”

  里头闲聊喧闹声传来,偶尔夹杂碗筷碰撞的脆响。

  沈修寒提着糕点走到档口前,挑帘一瞧。

  此时已近戌时两刻,铺子里五张方桌竟还坐满三桌。

  食客们每人端个粗瓷海碗,呼噜呼噜吃着面,桌上配着碟爽口的凉拌小菜。

  青翠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醋汁,瞧着便开胃。

  手里宽裕些的,面前还温了一壶酒。

  酒倒不是自家酿的,是从城西老孙头那儿批来的瓜干酒,转手赚个几文辛苦钱罢了。

  沈修寒左右扫了一圈,没瞧见沈沫沫身影。

  庖房传出有节奏的切菜声,想来是郑氏在忙活。

  闻着铺子里浓郁的骨汤香气,沈修寒摸了摸肚皮,在外奔波好几日,一口正经饭都没吃上,此刻馋虫被勾得翻涌。

  他心中一动,起了几分恶趣味,故意压粗嗓子道:

  “掌柜的,来碗面!”

  “好嘞…客官您先找座儿,面马上出锅!”

  郑氏的高喊从庖房传出,干脆响亮,中气十足。

  沈修寒听罢,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郑氏苦了大半辈子,以前多给人做浆洗缝补的粗活,性子向来胆怯内向,见人说话都低三分。

  今日听这声招呼,便知这段日子当了老板娘,心里底气足了,人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不多时,门帘挑起。

  郑氏端着热气腾腾的海碗快步走出,将面搁在桌上。

  “客官慢…”

  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沈修寒抬起头,笑吟吟地望过去:“娘,生意不错呀。”

  “大、大郎…”

  郑氏愣在原地,眼眶唰地红了。她又气又笑,解下围裙,没好气地拍打他的肩膀: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净拿娘寻开心!”

  这番动静,引得旁桌食客转头侧目,纷纷善意哄笑。

  郑氏喜滋滋去切了盘小菜,烫了壶酒端来,低声问道:

  “大郎,这次回来,可是赶上休沐了?”

  沈修寒挑起一大筷面条吸溜进嘴里,骨汤的鲜香直冲味蕾。

  他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嗯,能歇个两三日,过后还得回岛上当差。”

  “两三日也好,也好…”

  郑氏连连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吃着,娘去把后厨的锅碗拾掇了,今日提前打烊!”

  说罢,风风火火钻进庖房。

  待沈修寒干完一碗面,连汤底都喝得干净,铺子里的散客也都结了账,陆陆续续离开。

  帮母亲收拢好桌上碗筷,顺嘴问起小妹沫沫。

  得知这丫头在后院玩耍,便拎起桌上油纸包,放轻脚步,悄摸摸进了后院。

  后院,墙角鸡棚边。

  沈沫沫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小手捧着拌好的碎草料,一点点往木槽里倒。

  小丫头嘴里嘟囔碎碎念:

  “咕咕、嘎嘎、还有鹅鹅,要像沫沫一样大口吃饭饭哦,不然长不高,没力气帮锅锅打坏…呀!”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从后头探过来,掐着她的咯吱窝,让小丫头身子拔地而起。

  沫沫吓了一跳。

  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下意识就要挣扎惊呼。

  可忽然间,小丫头愣了半秒,惊喜地瞪大眼睛,猛地转过头搂住他的脖子:

  “锅锅!你回来啦!”

  “哈哈,小馋猫,看看这是什么?”

  沈修寒笑着颠了颠她,扬起手里的油纸包。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瞬间亮起小星星,她吧嗒了一下口水,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沈修寒脸颊撒娇。

  “桂花糕!是张记的桂花糕对不对?锅锅,沫沫想吃!”

  “哈哈,鼻子倒是灵,拿着拿着。”

  沈修寒把她放在地上,将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扒开纸包,掏出一块绿豆糕,“嗷呜”一大口便咬掉了半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咕咕…咕咕咕!”

  沈修寒正揉着沫沫脑袋,脚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鸡叫声。

  低头一看,三只拳头大的青毛小鸡扑棱着肉翅膀,护在木槽前,仰着小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地瞪着沈修寒。

  “哟,破壳了?”

  沈修寒眼神一亮。

  瞧这绒毛上泛着青光,错不了,定是青锥鸡卵孵出的小鸡。

  “锅锅,小鸡是十个昨天前从壳壳里头钻出来的…”

  小丫头攥着半块绿豆糕,煞有介事地挨个点过去:

  “沫沫给它们都起了名儿,这个叫咕咕,那个叫嘎嘎,最旁边那个叫鹅鹅…”

  沈修寒听得一阵无语。

  三只青毛团子长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不知这丫头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

  正说着,郑氏已在前头卸了铺门板,落下锁,拉着兄妹俩进了里屋,点上油灯。

  一家人围坐灯下,自是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修寒只挑岛上钓鱼捕虾、湖光山色的趣事说。

  听得沈沫沫两眼放光,抓着他的袖子闹腾,非要跟着去岛上玩。

  直到郑氏沉下脸,在她小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两巴掌,这丫头才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歇了心思。

  闲聊间,郑氏扯起家常。

  说是搬进内城这段日子,外城棚户区的老街坊们都来串过门。

  陈阿伯和李婶也提了些鸡蛋来看望。

  陈安倒是没露面。

  听说前阵子他在的赌坊与白家人起了争斗,受了点刀伤。

  好在没伤及筋骨,在家歇养了几日,已经好利索了。

  提起这桩事,郑氏满是庆幸。

  整日打打杀杀,今天不知明天事,哪有开个小面馆来得安稳?

  如今铺盖面的名头,在附近街坊里也渐渐传开了。

  每日抛去本钱,净利润足有五六十文。

  虽说起早贪黑辛苦些。

  但细算下来,一年便能攒下十几两银子呢!

  昏黄的灯影摇晃,映着郑氏带笑的脸庞。

  她眉宇间积压了半辈子的愁苦早已散尽,满脸都是对如今安稳岁月的知足。

  儿女双全,生活安稳。

  日子,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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