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禀报后。

  沈修寒才听明白原委。

  内院膳房的庖厨石氏,方才正忙着做午膳,家里人忽然哭嚎着跑来报信,说是她的季子在街口玩耍,一转眼人便没了!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

  都说怕是前段时日那伙“拍花子”又出来作祟了。

  石氏当场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瘫在地上,哭天抢地,嚎啕不止。

  梅霜风性子外冷内热。

  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手艺平平的石氏在庖房一待便是好几年。

  她当即沉下声,吩咐道:

  “丁箐,点几个脚程快的外院弟子,跟着去街面上找找!”

  “是!”

  丁箐不敢耽搁,领命便走。

  拍花子,抢夺幼童…

  沈修寒眉头紧锁。

  白家!

  这手法,定是白家干的!

  上次他阴差阳错间挑起了白家和通背武馆的梁子,县里拍花子的勾当确实消停了一阵。

  没成想,风头刚过,这帮畜生便又出来作恶了。

  沈修寒眼神一冷,冲梅霜风抱拳道:

  “师父,徒儿以为,县里前段时日的拍花子案,与今日之事,怕是同一伙人所为,且背后多半有大族权贵撑腰。”

  梅霜风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你有何想法?”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白扶风带人在小径湾试图强抢沈沫沫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言明县衙虽出了悬赏捉拿那伙“拍花子”,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过了一段时日便没了下文。

  而那白家与县尊罗家,又是多年的姻亲关系…

  梅霜风听罢,眉头紧皱: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此事由白家主导。”

  她站起身,目光凝重地看向沈修寒:

  “白家是五大家族之一,有化劲坐镇,树大根深。这件事水太深,你暂且只当不知,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惹祸上身…等我这段时日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沈修寒低头,抱拳应道:

  “徒儿明白!”

  出了正屋,行至内院庖厨。

  案板上的菜切了一半,灶膛里的柴火尚在噼啪燃烧。

  石氏急昏了头,早跑上街寻孩子去了,灶台前空无一人。

  沈修寒见状,挽起袖口接手。

  外院弟子的饭食倒好打发。

  往灶里添了把柴,将两屉白面馒头架上蒸熟,唤来几个外院弟子,连笼屉一并端出去分发。

  师父与师姐的午膳,却不能这般凑合。

  沈修寒捞起两条鲜鱼,去鳞破肚,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鱼身入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不多时,一锅奶白浓郁的鲜鱼汤便熬成了。

  接着又快手颠勺,炒了两盘色泽鲜亮的小菜。

  盛出一份给师父端去,剩下的温在锅里,留给还未归来的丁箐。

  自己也扒拉几口,随后收拾干净灶台,踏出武馆。

  日头已过未时三刻,秋阳西斜,将街巷染上一层淡金。

  沈修寒正欲往家走,拐过街角,迎面撞见十几条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

  个个身着灰色劲装,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面色皆是严肃凝重。

  他们三五成群,分作几个小队,为首的几人手里抖开一张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拦住过往摊贩与路人,挨个盘问排查,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

  ‘通背武馆的人…’

  沈修寒目光微微一动。

  “小子!”

  这时候,一个高壮汉子大步跨来,毫不客气地挡住沈修寒,将画像往他眼前一怼,粗声道:

  “通背武馆拿人!招子瞧仔细了,见过这贼人没?”

  沈修寒眉头微皱,视线往那纸面上一扫,心底顿时一惊。

  画像中是个穿青袍的男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眼过于平平无奇,大约只有五分神韵。

  沈修寒脑子里瞬间闪过今早那个背影…

  错不了!

  画上的人绝对是韩礼!

  “二虎,这是我自家兄弟,交给我来盘问。”

  没等沈修寒开口,斜刺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沈修寒抬眼望去,微怔:

  “陈安?”

  “寒哥儿…”

  来人正是发小陈安。

  他也身着灰色号衣,腰间挎着把厚背单刀,走到近前,看着气度沉稳如渊的沈修寒,干涩地扯了扯嘴角,神色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惊叹。

  有艳羡。

  更藏着一丝落寞。

  “寒哥儿,你的事儿我都听街坊们说了。”

  陈安搓了搓手,咧嘴笑道:

  “十六天熬出血气,进了梅氏内院,更是搭上五大家族里的纪家,去云漪岛当了巡使。连郑姨都在内城安了家,还开了间小食肆…”

  说到这,他一脸唏嘘感慨:

  “咱们外城小径湾…当真是飞出了一条真龙!”

  “少扯淡!”

  沈修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说说,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挨了一拳,陈安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那点儿生分在这笑里散了大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光景。

  但很快他便笑容一收,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留意,才凑近压低嗓音:

  “我知晓的也不多…只听说今儿一早,有人趁我师父师娘不在硬闯武馆,那人下手极狠,不仅把我大师兄打成重伤,还从暗牢里劫走了两个关押多年的叛徒!”

  “半个时辰前,师父师娘回武馆才发现昏迷不醒的大师兄,以及空荡荡的牢房,当场便气疯了。”

  “立刻派冯麻二位师兄,带内外院弟子,堵了内城门和西市码头,又把我们这些看场子的弟子全撒了出来,挨家挨户彻查…”

  说到这,陈安无奈摇摇头,撇嘴道:

  “兄弟们私底下都觉得,那贼人早上动了手,眼下过去两个多时辰,怕是早逃回外城了,哪还会留在内城里?”

  沈修寒闻言,神色一动。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曾经看到过的一条情报。

  通背馆主严啸,受发妻宋烟蓉蛊惑,毒杀岳丈,将宋画堂、韩氏囚于暗室,逼问『通背桩』化劲原本的下落…

  …

  外城。

  西岐村,韩家庄子。

  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青年跪在泥地上。

  破烂单衣被血水浆透,透过碎裂布条,能看见他身上密密麻麻、宛如细鳞般翻卷的刀痕。

  往下看去,脚掌上的十根脚趾竟被人剁去了七根。

  他的脸庞轮廓原本俊秀,此刻却已面目全非。

  鼻梁被人贴着面颊齐根削平,留下两个可怖的血窟窿,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呼呼”声。

  右眼眶空荡荡的,成了一个凹陷的深洞。

  唯有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眼珠凸出,透出刻骨铭心的怨毒。

  “宋烟蓉…”

  “严啸…”

  青年十指抠进泥地,发出犹如野兽的凄厉嘶吼:

  “奸贼淫妇!”

  “等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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