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昊把那张空表往旁边一推。

  “什么时候开始胀的?”

  窗口前的女人已经把病历本递了进来,边递边往身后看。老人站在她旁边,六十来岁,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一直打嗝,脸上倒没有那种疼得受不了的样子。

  “吃完饭吧。”女人答得很快,“他老胃病了,家里胃药刚好没了。医生,你们给开一点就行,我们不占你们太久时间。”

  她后面还排着一个抱孩子的家长,孩子额头贴着退热贴,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朱护士拿体温枪点了点窗口边沿。

  “本子放这儿。人往边上让半步,别把窗口堵死。”

  女人赶紧往旁边挪,嘴上还在解释,说老人以前做过胃镜,就是胃炎,平时也胀,也打嗝,吃点药就过去了。她说得越多,老人越不吭声,只低头摸自己的口袋。

  马昊刚要照着“饭后胃胀”往分诊条上写,林野在旁边看了老人一眼。

  “让叔叔自己说。”

  女人没再抢话。马昊手里的笔停在“饭后”后面,这才把身体往老人那边偏了偏。

  “叔,您自己说,几点开始不舒服的?”

  老人先看女儿。女儿这回没抢话,只抿着嘴等着。

  “四点多。”老人声音不高,“那会儿还没吃晚饭。”

  女人一下转过脸。

  “四点多?你不是跟我说吃了饭才难受?”

  “我说胃不舒服,你就说肯定又是老毛病。”老人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你一下班急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怎么说?”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你这个月请几次假了?”老人把脸别开一点,“领导不说你?”

  女人的话被堵在嘴边。

  马昊低头看自己刚写了一半的“饭后”两个字,默默划掉。

  林野没去拿那张空表。分诊台边上人来人往,普通胃胀一天能见好几个,真要每个都往高危表上填,急诊不用干别的了。

  马昊把笔重新放回分诊条上,问得比刚才慢了些。

  “叔,胀在哪儿?”

  老人用手在上腹比了一下。

  “这儿,顶着。老想打嗝。”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是堵。”

  女人还是没忍住,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以前胃炎也这么说。”

  朱护士把血压袖带递过去。

  “以前的病不能替今天签字。叔,袖子卷上来,别隔着毛衣量。”

  老人配合地坐到旁边,嘴里小声嘀咕,说自己就不该来,来了医院,没病都能问出病。

  朱护士给他缠袖带,头也没抬。

  “问不出来最好,问出来也比回家硬扛强。”

  林野等血压袖带开始充气,才接着问。

  “胸口堵不堵?”

  老人摇头。

  “后背、左肩、左胳膊,有没有哪儿酸得不对劲?身上出汗没有?”

  “没有。”

  “想吐吗?今天发烧没有?大便颜色黑不黑?”

  老人这次答得快:“没吐,没发烧,也没黑。”

  女人攥着病历本的手松了些。马昊那口气刚到一半,朱护士已经报了数。

  “血压一四八八十六,心率八十四,血氧九十八,体温三十六度七。”

  “数还行。”马昊说。

  秦海正从办公室那边出来,听见这句,顺手把门带上。

  “数好看,也得把话问完。”

  马昊把后半口气咽回去。

  秦海没有挤到窗口前,只看向林野。

  “你怎么想?”

  林野翻开病历本。里面夹着两张旧胃镜单,日期都不近。他把其中一张压回去,说:“先不用推红区。但年纪在这儿,起病时间又对不上,不能开盒胃药就让他走。心电图做一张,药盒看清楚,人坐旁边等一会儿。”

  秦海听完,没再多问。

  “行,先这么走。胃不舒服也别只盯胃。”

  他说完就往留观区去了。窗口前的女人拿着心电图申请单,神情又紧了一点。

  “医生,他又没说心脏疼,也要做心电图吗?”

  朱护士把分诊条撕下来递给马昊。

  “不疼也能查。你先扶叔叔坐过去,后面这个孩子还烧着。”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没再堵着窗口,扶着老人往旁边椅子走。老人刚坐下,又开始摸口袋。

  林野看见了。

  “找什么?”

  “药。”老人掏出一个小铁盒,“我出来急,还没吃。”

  铁盒一打开,里面药片混得一塌糊涂。剪开的铝板、散着的白片、两粒胶囊,全挤在一起。

  马昊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

  “叔,你这盒子比我抽屉还乱。”

  老人不服气。

  “我认得。白的是胃药,黄的是降压药。”

  女人伸手就要拿盒子。

  “你降压药也这么放?吃错了怎么办?”

  老人把铁盒往掌心里扣了一下。

  “省事。”

  林野伸手拦住。

  “先别吃。等会儿看清楚药名。”

  老人抬头看他。

  “胃胀不让我吃药,我干坐着?”

  “先坐一会儿。”林野把小铁盒装进透明袋,“今天降压药吃过没有?”

  老人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早上好像吃了。”

  女人盯着他。

  “好像?”

  朱护士从旁边抽了张临时标签贴上。

  “先别吵。药装袋,家里原包装拍过来。你们在这儿吵不出药名。”

  女人低头给家里打电话,让母亲把桌上的药都拍一张。老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有点挂不住,嘴里还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发热孩子,又咽回去了。

  马昊拿着分诊条,声音压低了一点:“这个要填表吗?”

  林野看了一眼桌边那张空表。

  表角被人来回推过几次,纸边已经有点翘。林野没碰它。

  “先不填。”

  马昊的笔尖没落下去。

  “不填?”

  “现在证据不够。”林野说,“你把四点多、上腹胀、药盒混装写清楚。心电图回来以后再问一次。二十分钟后复问,胸口堵、出汗、想吐,或者更胀,都要喊人。”

  马昊听到一半就低头写,写完又把“二十分钟”圈了一下。

  “这比填表还烦。”

  “所以让你坐这儿。”林野说。

  马昊没再贫,带老人去做心电图。

  女人跟到一半,又折回来。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停在和家里的聊天框。

  “医生,我爸胆小。要是真没什么事,你们别吓他。”

  林野看了眼老人离开的方向。

  “那你也别先吓自己。就跟他说查一下,查完再看。药盒照片别删。”

  女人点点头,把已经打好的那串“医生说可能心脏有问题”删掉,重新发了一句:把爸平时吃的药都拍清楚。

  心电图出来得不慢。

  马昊拿着图回来时,老人跟在后面,脸上写着“我就知道来医院麻烦”。秦海刚好从留观区那边折回,顺手接过图看了一眼。

  “这张暂时没看见急的。”他把图还给林野,“人别急着走,时间到了再问。记录别只剩胃胀两个字。”

  女人听见“暂时”,又看向林野。

  “那现在是不是没大事?”

  “现在没看出什么问题。”林野把心电图夹进记录后面,“还得坐一会儿。叔,先别往门口走,药也别自己吃。”

  老人叹了口气。

  “我又不抽烟。”

  女人在旁边拆台:“饭后一根不是烟?”

  老人瞪她。

  “你怎么什么都说?”

  “来都来了。”女人低声回他,“你还藏着干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头扭到一边。

  女人家里的照片这时候发了过来。降压药、胃药、半板布洛芬缓释胶囊都摆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粒已经剪开的散片。

  林野把照片放大。

  “这个止痛药最近吃过吗?”

  老人声音低了点。

  “膝盖疼,前天吃了两粒。”

  女人看向他,火气又上来一点。

  “你又自己吃止痛药?”

  老人不吭声了。

  林野没有顺着他们父女俩的火气往下说,只把药名补进记录。

  “止痛药先别自己加。回去以后如果疼得比现在厉害、吐出来颜色不对,或者大便发黑,别在家等,直接回来。”

  老人皱眉。

  “颜色不对是多不对?”

  朱护士正给发热孩子夹指氧,听见这句,插了一嘴。

  “别在家研究色号。真吐了,带人回来,别先拍亲戚群。”

  老人被她说得噎住,把小铁盒往透明袋里推了推。

  二十分钟没到,马昊已经看了两次墙上的钟。

  朱护士把发热孩子的体温条递给家长,顺便扫他一眼。

  “你再盯,钟也不会走快。”

  “我怕忘。”

  “写那么大还忘,你就别怪表格,怪脑子。”

  马昊把笔帽扣上又拔开。到点后,他拿着分诊条过去复问,回来时没再绕话。

  “他说比刚才舒服些。没有胸口闷,没有出汗,也没吐。血压一四二八十二,心率八十。”

  林野看了一眼那张空表。

  这次还是没拿。

  他只在分诊记录后面补了几句:复问未加重,心电图暂未见明显急性变化,已告知回诊条件,下次带药盒原包装。

  写完,他把笔递给马昊。

  “你复问的,签一下。”

  马昊接过笔,在后面签了名。

  “原来不填表也不轻松。”

  “不填更要写清楚。”林野把记录夹好,“不然明天别人翻到这儿,只看见胃胀两个字,还以为你真开盒药就放人了。”

  朱护士把下一张分诊条推过来。

  “知道就行。以后别看见空格就想表现,也别看见没填就当没事。”

  老人拿着缴费单和心电图,被女儿扶着往诊室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医生,那我今晚能吃饭吗?”

  朱护士指了指诊室方向。

  “先让医生看完。能吃也别回去配油炸花生米。”

  老人嘀咕一句“我就问问”,被女儿瞪回去了。

  窗口前短暂空了几秒。

  朱护士看了眼候诊区,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会儿没红号。你俩去吃饭,十分钟。”

  马昊眼睛一亮。

  “朱姐,你这句话比会诊意见还金贵。”

  朱护士把空分诊条拍到他手边。

  “再贫,你留下看号,我让林野一个人去。”

  马昊立刻站起来。

  林野刚把本子合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

  来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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