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车比120先到。

  司机把车门一拉开,热气和一股老人身上的药油味一起涌进急诊门口。

  平车上的老人七十多岁,半边脸垮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水渍。

  陪来的护工满头汗,手里攥着一张养老院记录单。

  “他晚饭后说困,大家以为天热中暑,给他喝了藿香正气水,后来就说话不清楚,右手也抬不起来。”

  赵护士已经把平车往抢救室方向推。

  “最后一次正常是什么时候?”

  护工愣住。

  “啊?”

  林野快步跟上。

  “最后一次看见他说话、走路、吃饭都正常,是什么时候?”

  护工低头翻记录单,手指抖得纸页哗啦响。

  “晚饭前,六点十分,护工查房时还正常。六点半吃饭,七点左右说困。”

  秦海从抢救室门口接过平车。

  “现在几点?”

  赵护士看表。

  “七点四十二。”

  时间窗还在。

  林野把这四个字压在舌根下,没有直接说出来。

  老人躺到抢救床上时,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他想说话,舌头像不听使唤。

  右手搭在床边,怎么也抬不起来。

  左手却能抓住床单。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

  “血糖呢?”

  护工立刻说:“路上测过,六点二。”

  赵护士又测了一遍。

  “六点四。”

  不是低血糖。

  血压一百七十八九十六。

  心率八十多。

  氧饱九十七。

  看起来不像快要死的人。

  可林野最怕的,就是这种“看起来还能等”的病人。

  系统倒计时还在视野边缘跳。

  【时间窗剩余:55分36秒。】

  孙志强已经拿起手电。

  “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在。右侧鼻唇沟浅。”

  林野站在床边,声音很短。

  “让他抬两只胳膊。”

  老人左手勉强抬起。

  右手只动了一点,马上砸回床面。

  护工脸一下白了。

  “他平时右手能动的,他还能自己拿筷子。”

  秦海转头看赵护士。

  “卒中绿色通道。”

  赵护士抓起电话。

  “神经内科急会诊,疑似急性脑卒中,起病时间六点十分最后正常,七点四十二到急诊,右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血糖正常。”

  护工听见“卒中”,整个人懵住。

  “不是中暑吗?他今天屋里空调坏了,出了很多汗。”

  林野把病历夹摊开。

  “中暑不会只让一边胳膊抬不起来。”

  护工嘴唇发白:“那是不是脑梗?”

  秦海看他一眼。

  “现在说疑似。先抢时间,别抢结论。”

  这句话像一锤子,把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敲进流程。

  抽血。

  心电图。

  凝血功能。

  血常规、生化。

  建立静脉通路。

  确认用药史。

  问家属电话。

  每一项都在往前推。

  林野问护工:“他有没有吃抗凝药?华法林、利伐沙班、阿哌沙班?有没有房颤?最近有没有手术、出血、摔倒?”

  护工被一串问题砸得发懵。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晚班。”

  赵护士已经把养老院电话拨出去。

  “把值班护士长叫来接电话。现在。不是明天补材料。”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问发生什么。

  赵护士声音压低。

  “老人疑似脑卒中,在时间窗内。药史说不清,耽误一分钟,后面可能就不是会不会走路的问题。”

  护工手指攥紧记录单。

  “我去找药盒照片。”

  秦海立刻拦住。

  “人别跑。手机找。你跑了,没人补病史。”

  护工手忙脚乱翻手机。

  神经内科医生来得很快。

  来的不是主任,是值班主治陈砚,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他进门先看表,再看老人。

  “最后正常六点十分?”

  林野把养老院记录单递过去。

  “六点十分查房正常,六点半吃饭,七点左右开始嗜睡说话含糊。到院七点四十二。血糖正常,右侧上肢无力,言语含糊,鼻唇沟浅。”

  陈砚翻记录单的动作很快。

  “先做卒中评分。通知CT室,头颅CT优先。必要时加血管成像,看有没有大血管闭塞。”

  秦海点头。

  “CT室已经打电话。”

  陈砚抬眼看林野。

  “谁第一个问最后正常时间?”

  林野还没开口,赵护士替他指了一下。

  “他。”

  陈砚没夸,只说:“问得对。没有最后正常时间,后面全是空谈。”

  护工听不懂这些,只盯着老人。

  “医生,他会不会瘫?”

  陈砚手没停。

  “现在没人能保证。我们先看有没有出血,再看能不能走溶栓或者取栓评估。”

  护工更慌了。

  “溶栓是什么?取栓又是什么?要开刀吗?”

  林野把签字板先放到一边,没有急着递。

  “先别签治疗。现在第一步是检查。头颅CT先排除出血,血管检查看是不是大血管堵。能不能用药、能不能介入取栓,要神经内科看检查和禁忌证。”

  护工点头,又摇头。

  “他儿子在外地,我打电话没人接。”

  秦海脸色沉了沉。

  “继续打。养老院同步联系负责人。赵护士,记录所有电话时间。”

  赵护士已经在纸上写了三行。

  电话时间。

  接听人。

  未接原因。

  这些字看起来冷冰冰。

  可在急诊,它们有时候和药一样重要。

  老人被推往CT室时,护工跟在旁边,脚步都是虚的。

  林野扶着平车栏杆。

  走廊灯光一格一格从老人脸上滑过去。

  老人忽然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

  像是想问自己怎么了。

  林野低头。

  “您现在说话不清、右手没力,我们要先看脑子里有没有出血或者血管堵住。别乱动,检查很快。”

  老人眼珠缓慢转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CT室门口,影像人员已经等着。

  不是因为林野。

  是因为赵护士那句“时间窗内”把人叫了起来。

  陈砚站在电脑旁,等第一组图像出来。

  护工不停拨电话。

  第六个电话终于接通。

  他几乎哭出来。

  “喂?李先生吗?您父亲在市一院急诊,医生说可能脑卒中,要做紧急评估……不是中暑,不是睡一觉就好,您快接医生电话!”

  电话被递到秦海手里。

  秦海没有废话。

  “我是急诊秦海。你父亲疑似急性脑卒中,现在在时间窗内。我们正在做头颅CT和血管评估。后续可能涉及静脉溶栓或介入取栓评估,需要你尽快到院,同时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那头声音一下慌了。

  “我爸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脑梗?”

  秦海看着CT室门。

  “所以才叫急性。”

  第一组图像出来。

  陈砚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得很慢。

  “暂时没看到明确出血。”

  护工刚松口气。

  陈砚又说:“不代表没事。继续看血管。”

  血管成像图像一点点刷出来。

  屏幕前的人都安静了。

  陈砚眉头收紧。

  他点住一段血管。

  “左侧大脑中动脉分支闭塞可能。”

  林野听见系统倒计时又跳了一下。

  【时间窗剩余:38分09秒。】

  陈砚拿起电话。

  “通知神经内科主任和介入团队,疑似时间窗内缺血性脑卒中,大血管分支闭塞可能,准备评估溶栓和取栓指征。”

  护工抓着衣角。

  “医生,能救吗?”

  陈砚没有给漂亮话。

  “有机会,所以才急。”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

  老人被推回抢救室时,儿子的电话又打来。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医生,我同意检查同意抢救,我现在往回赶,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能不能先救?”

  秦海看向刘振华。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振华已经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早上那本清单记录。

  刘振华沉声说:“按急诊绿色通道和授权流程走。继续电话告知,录音,记录。能联系到家属但不到场,不能让时间窗白白过去。具体用药和介入决定,神经内科按规范评估。”

  秦海点头。

  陈砚把检查结果、风险和可能方案一项一项对着电话讲。

  不是为了让家属立刻听懂所有医学词。

  是为了把每一分钟都留在记录里。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墙上那张刚改过格式的清单。

  看见什么。

  先别做什么。

  叫谁。

  这一条,很快也有了答案。

  看见什么:突然说话含糊、一侧无力、血糖正常。

  先别做什么:别当中暑,别等睡醒,别先灌偏方。

  叫谁:神经内科,CT室,卒中绿色通道。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亮起。

  【第五夜关键流程启动。】

  【患者进入卒中绿色通道。】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评估中。】

  林野刚把这行字看完,主任群跳出一条消息。

  陈砚:【急诊这张清单,脑卒中那条谁写?】

  唐振东:【终于轮到神经内科睡不着了。】

  秦海没有笑。

  他看着抢救室门外飞快推来的介入团队推车,只说了一句。

  “先把人留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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