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比介入室外更白。

  女人被推过来时,平车上的临时监护仪还挂在床侧,线从床栏下绕过去,被麻醉科医生伸手捞了一下。氧气瓶在地砖缝上磕出两声闷响,瓶身旧标签翘着角,随着推床一晃一晃。

  丈夫跟到黄线外,脚步一下停住。

  门里有人接床。

  “监护先接上,线别压在床栏下。”

  “氧气别断,面罩先别摘。”

  “吸引管跟床头走,别让她平躺。”

  里面的声音短,快,隔着门边的玻璃,被压得发闷。

  罗建平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桶盖弹回去,轻轻一响。他没有看丈夫手里的签字笔,只看了一眼门内刚接上的监护屏。

  “人先交进去,后面的话在门外说。”

  丈夫的喉咙动了动。

  “我就看一眼。”

  罗建平侧开半步。

  “站黄线外看一眼。别喊她,她现在受不了刺激。”

  门缝开着。

  女人的脸从床栏后露出一小截,眼睛闭着,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床头护士弯腰接线,手背被胶布粘了一下,撕开时发出很轻的刺啦声。

  丈夫往前挪了半只脚,又被白班副主任的手挡住。

  他没有再冲。

  只把那支签字笔攥得更紧,笔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黑墨沾到他指腹上。

  “她能听见吗?”

  罗建平把视线从门内收回来。

  “现在别指望她听你说话。今晚先看再出血、脑水肿,气道也还得盯着。后面几天还要防脑血管痉挛。先过今晚,再一天天看。”

  丈夫点头。

  点得很慢。

  门被推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缝合拢前,林野看见床头那根吸引管被挂到一侧,透明管壁上还留着一点湿痕。

  【急诊预警系统】

  【当前风险:未解除。】

  【后续阶段:重症监护。】

  【流程压力:上升。】

  蓝色字框只亮了一下。

  林野把视线落回手里的复印件。

  纸边还带着复印机的热,最上面那栏写着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下面几行是罗建平刚才说过的风险。白班副主任从他手里抽走原件,拿拇指压平纸角。

  “这个我给重症监护室留一份。急诊那份,你带回去。”

  林野点头。

  丈夫还站在门口。

  丈夫站了几秒,才转过身,盯着林野和秦海。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他说完,手背贴到墙上,指节慢慢松开。

  秦海没接。

  他揉了一下眼角,声音哑。

  “谢早了。人还在里面。”

  丈夫嘴唇抿住,没再说话。

  电梯口那边,急诊白班护士的电话已经响了第三遍。

  她一边接,一边把推回来的氧气瓶往墙边靠,脚尖抵住瓶架轮子。

  “急诊护士站,哪边打来的?”

  听了两句,她抬头看秦海。

  “陆一凡那边,孩子想起来上厕所,他妈不敢让动,心内科让继续床上解决,别下床。”

  秦海闭了闭眼。

  “让儿科和心内科自己过去说,别让家属觉得急诊把人扣着玩。”

  护士对着电话压低声音。

  “听见没?你们医生过去一趟。家属问了三遍了,别只让护士挡。”

  电话挂断,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塞回口袋,护士站座机又响。

  白班副主任看了眼号码。

  “消化内科那边打来的。”

  她接起来,没开免提。

  但走廊窄,林野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黑便还在?”

  “血红蛋白七十六?”

  “第三袋血输完才到这个数?”

  白班副主任的眉心压下去。

  “别跟家属说稳。你就说暂时没大口呕血,继续禁食、抑酸、复查。普外科和介入止血那边先别撤,真压不住还得接。”

  她挂电话时,指尖在座机边缘停了一下。

  另一部手机又震。

  这次是重症监护室。

  “梁树民那边又来电话了?”

  秦海先抬眼。

  白班副主任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一边看监护一边回。

  “升压药还没撤,尿量有一点,凝血还在补。家属问能不能说脱险,我们没让说。”

  秦海把后背从墙上挪开。

  “就这么回。谁说脱险谁自己签字去。”

  白班副主任瞥他一眼。

  “你少吓人。”

  秦海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现在没力气吓人。”

  林野把几条没结的线都压到夹子背面。

  陆一凡不能下床,出血老人黑便没停,梁树民升压药还没撤。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尖在纸缝里顿了顿。

  笔尖写到最后一个句号时,普通诊区那边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分诊台。

  声音不大。

  但护士站这一块同时静了半秒。

  “我爸从一点等到现在,挂号单都快揉烂了,你们总不能只管里面快死的吧?”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得发白的挂号单。老人坐在他身后,棉布鞋踩着地砖,裤脚沾着一点水渍,手背上贴着旧输液贴,像是从别的地方刚拔过针。

  分诊护士没有抬嗓门。

  她把叫号屏往下一拉,指给他看。

  “你爸生命体征刚测过,血压、血氧我都记着。不是不看,是抢救区刚推走一个危重病人,床还没空出来。你先别拍台子,老人手里那杯热水拿稳。”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老人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热水晃到杯沿。

  他把杯子接过去,声音还是硬。

  “那你们总得给个时间。”

  护士指尖压着分诊本。

  “我给不了准点。我能给你的是,血压再变、胸痛、喘不上气、意识不清,你马上喊我。现在先坐在这排第一张椅子,别走远。”

  男人嘴角绷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又被折出一道白痕。

  他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最后把那张挂号单压回掌心。

  “行。别真把我们忘了。”

  “忘不了。”

  护士把红笔在分诊本上圈了一下。

  “你爸名字我圈着。”

  林野看着那一圈红笔。

  红线很粗,压破了纸面一点。

  抢救室里有监护仪报警,普通诊区也有被揉皱的挂号单。老人没有再催,只一遍遍把膝盖上的挂号单压平。

  蓝框没有亮。

  可分诊本上的红圈,还是压得他挪不开眼。

  白班副主任把一沓纸拍到护士站台面上。

  “林野。”

  林野抬头。

  那沓纸里有转运记录、介入接收复印件、家属告知记录,还有两张普通诊区投诉登记。最上面一张纸角被水滴洇开,墨迹有点发毛。

  “医务科来电话了。”

  秦海眉头一动。

  “刘振华?”

  “周莉先打的。刘主任在路上。”

  白班副主任把手机屏幕亮给秦海看。

  “她说头痛女性这例,时间线要完整。还有普通诊区等候投诉,让急诊给个说法。”

  秦海伸手拿过最上面的投诉登记,看了两行,又放回去。

  “给什么说法?说我们刚才救了个脑出血?”

  白班副主任没有接他的火。

  “她没让你写检讨。她让你把时间线、分诊记录、抢救区床位占用和普通诊区复测都摆出来。”

  秦海低头看林野。

  “听见没?”

  林野把笔握紧。

  “听见了。”

  “不是救下来就完。”

  秦海把投诉登记推到他面前。

  “前面救人,大家看得见。后面谁等了,谁被往后放了,谁复测过,也得写。别让白班替你背糊账。”

  林野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投诉登记的时间上。

  十四点二十七分。

  正好是介入室门外第二次电话打出来的时候。

  普通诊区那个老人,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重新测过血压。

  白班副主任把分诊本翻过来。

  “我这里有复测。十四点二十八分,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意识清楚。护士让他坐第一排,十五分钟后再测。”

  秦海嗯了一声。

  “那就写进去。”

  白班副主任看向林野。

  “会写吗?”

  林野点头。

  “会。”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台面。

  “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漂亮话。谁喊了,谁看了,数值多少,谁让他坐哪儿,十五分钟后有没有复测。写清楚。”

  林野把空白记录纸拖过来。

  纸张从夹子里抽出来,边缘刮过金属夹,发出一声细响。

  他先写头痛女性。

  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

  十四点三十一分,门外电话反馈前交通动脉瘤破裂高度考虑,介入处理进行中。

  十四点五十六分,拟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他没有写结果良好。

  第二段写普通诊区。

  十四点二十七分,家属反映等候时间长。

  十四点二十八分,分诊护士复测生命体征,意识清楚,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安排第一排候诊,告知胸痛、气促、意识变化立即呼叫。

  写到这里,林野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普通诊区。

  那个男人正弯腰替父亲把纸杯放到椅子旁边。老人没吵,只把挂号单铺在膝盖上,一遍遍用手掌压平。

  座机还在响。

  那张挂号单被压平,又慢慢翘起一个角。

  刘振华到护士站时,手里没拿文件夹,只拿了一支笔。

  笔帽被他咬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进办公室,也没有让人去会议室。

  “就在这儿说。”

  秦海看他一眼。

  “你现在喜欢在护士站审我?”

  刘振华把笔往台面上一放。

  “我喜欢你把人救下来以后,还能让别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周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平板,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签,便签角已经翘了。她先看了一眼林野正在写的时间线,再看护士站旁边那张投诉登记。

  “这两张都别漏,一张是救治线,一张是候诊线。”

  秦海脸色不好。

  “一张救命,一张投诉,你们质控办倒挺会配。”

  周莉没有被他刺到。

  她把投诉登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的复测记录。

  “不是配。是同一个下午发生的事。”

  刘振华接过林野写到一半的纸。

  他看得很快。

  看到“介入初步处理”时,指尖停了一下。

  “这个词留得对,别把初步处理写成彻底安全。”

  秦海冷哼。

  “总算有一句人话。”

  刘振华没理他。

  刘振华点了点投诉登记。

  “后面肯定有人问,普通病人等了这么久,急诊凭什么把人手都压在那位脑出血病人身上。”

  他又点了点头痛女性那张时间线。

  “也会有人问,人要是醒不过来,前面这一通抢救算什么。”

  护士站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白班护士伸手按住听筒,没有立刻拿起来。

  刘振华把纸推回林野面前。

  “所以别写漂亮话。写你们当时看见什么,做了什么。还有,谁被往后放了,后来有没有人再看。”

  林野的笔尖压在纸上。

  墨水慢慢洇开一点。

  他把普通诊区复测那一行补完整。

  十五分钟后已看过。

  这几个字写完,他才觉得手腕有点酸。

  秦海把纸抽过去,扫了一眼。

  “这句太虚了,别这么写。”

  林野一顿。

  秦海把那几个字划掉。

  “写具体。十五点整复测,数值多少,谁看了。‘看过’两个字,出了事没人认。”

  林野重新写。

  十五点整,分诊护士复测,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血氧九十八,老人说口干,没有胸痛、气促,也没有意识改变,继续在靠近分诊台的位置候诊。

  秦海这才把纸推回去。

  “照这个写,后面每条也落到时间、数值和谁接手。”

  周莉看着那一行,没说话,只把平板里那张投诉登记拍了照。

  刘振华把笔帽按回笔尾。

  “今晚前,把这几条线补清楚。头痛那例,陆一凡,出血老人,梁树民。谁看见、几点看见、后来谁接住,别写漂亮话。”

  秦海正要开口。

  护士站座机突然又响。

  这次白班护士接了。

  “急诊。”

  她听了两句,眉头皱起来。

  “检查区?谁在那儿?”

  秦海抬头。

  几乎同一秒,白班副主任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总值班。

  两道铃声叠在护士站上方。

  一个从座机里传出来,带着检查区背景里乱糟糟的人声。

  一个在白班副主任掌心震动,屏幕一亮一暗。

  白班护士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检查区那边围了一圈人,说有人在门口倒了一下,家属不让动。”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通总值班。

  她听了不到三秒,脸色沉下去。

  “住院楼转运通道?”

  林野抬头。

  刘振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秦海没有立刻骂人。

  他先看座机,又看白班副主任的手机。

  这一次,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没有给出病名。

  只有一行字。

  【多线风险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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