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间手术室外的红灯还没灭。

  隔壁重症监护室门口,冷白的灯压着一排长椅,连墙上的门禁灯都显得没什么温度。

  秦海从手术室那边赶过去时,手机还没从耳边放下,通话界面还亮着。

  梁树民的儿子已经站在门边。

  男人三十多岁,外套拉链敞着,像是一路跑上来的。手机被他攥在掌心,屏幕上压着十几通未接来电,最下面还是导航结束页。

  他看见秦海,先往前冲了一步。

  “你们就是急诊的?”

  白班副主任周敏被拖到现在都还没走,站在门口,手里夹着那份联系人记录。

  她没有让他往里挤。

  “梁树民家属是吧?先别堵门。你站这儿,里面推车都不好出来。”

  男人的声音压不住,尾音都发紧。

  “我爸手术都做完了,为什么还靠药?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尿也少。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先拍片?不拍片就送手术室,真出了事,谁负责?”

  这几句话砸在门口,连长椅上的梁树民妻子都抬起了头。

  她手里还拿着重症门禁卡。

  她抬头看儿子。

  “医生刚才说过,不是手术做完就好了。”

  男人急得回头。

  “妈,你听得懂吗?他们说什么你都点头。我爸进去前到底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老人一句话没接上。

  她手里的门禁卡被捏弯了一点。

  秦海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重症门上的提示灯,又看周敏手里的记录。刚才手术室外那股火气还压在嗓子里,没散干净。

  “血管外科在里面?”

  周敏点头,笔夹在指间没松。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和重症医生都在。肾内科刚回电话,等会儿过来看尿量和肌酐。”

  秦海这才看向梁树民儿子。

  “你要问后面病情,去听重症和血管外科怎么说。急诊只说我们接到人时看见什么、做了什么、几点送进去。”

  男人咬着后槽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那你说。”

  林野站在秦海身后半步。

  他手里的记录夹是从急诊带过来的,纸边已经被翻软。

  视野角落里一行蓝色字猛地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家属误解升级。】

  【风险方向:关键信息断点可能导致二次延误。】

  【公开依据:术后仍靠升压药、尿量少、未行术前主动脉CT血管造影、家属信息不一致。】

  林野把视线压回记录纸。

  梁树民妻子手里的门禁卡已经被捏出弯。

  林野把记录夹往掌心里压了压,纸页边角硌着手指。

  秦海把记录夹递给他。

  “报时间。”

  林野翻到梁树民那一页。

  “梁树民,六十四岁。到急诊的时候,血压只有七十六四十四,人一直冒冷汗,脉搏摸着很细。腹部这里,”林野指了一下记录上的查体,“当时摸到过疑似搏动性包块。”

  男人刚要插话,秦海抬手拦了一下,语气不高。

  “听完。”

  林野继续。

  “床旁超声提示腹主动脉明显扩张,周围有液性暗区。乳酸四点六,血红蛋白七十八克每升。血管外科到场后,判断腹主动脉瘤破裂可能极大。”

  男人的呼吸重了一点。

  “那也可以拍片。”

  秦海把话接过去。

  “可以拍。前提是人能扛过转运和检查。”

  他指了指记录上的血压。

  “他当时血压已经这样。第一袋血加压输上去,血压还是低。往手术室转的时候,还掉到六十八三十六。等主动脉CT血管造影,片子可能更清楚,人也可能到不了手术室。”

  男人盯着那几个数字。

  他不是医生。

  可六十八三十六这组数字,连普通人都知道不对。

  重症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出来,口罩还没来得及摘,手里那张床旁记录被折出一道横痕。

  “梁树民家属?”

  男人立刻转过去。

  “我是他儿子。我就问一句,手术是不是没做好?为什么还没醒?”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让他把问题散开。

  “破口已经处理。可他来的时候就是休克状态,腹膜后出了很多血。手术能处理破口,不等于人立刻就能醒、血压立刻就能稳。”

  男人脸上的火气卡了一下。

  “那现在为什么还靠药?”

  重症医生也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最新床旁记录。

  “药还不能撤。尿也少,说明肾脏那边还没稳住。凝血、再出血、感染、肾功能,哪一项掉下来都不行,我们得守着看。”

  梁树民妻子站起来。

  “刚才医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男人回头看她。

  她这一次没有避开。

  “我听懂了。医生说还在抢救,不能说好了。”

  梁树民儿子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他看了一眼,没接。

  长椅那边,梁树民妻子把门禁卡往掌心里收了收。

  周敏把联系人栏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在空格上。

  “这里昨天只写了儿子电话同步,没有写你是备用联系人。今天补上。以后医生出来说什么,你和你妈听同一个版本。急诊这边,只留当时几点到、几点抢、几点送进去。”

  男人看着那一栏。

  他的名字刚补上去。

  手机号后面是周敏写的时间。

  他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是来闹。我就是一路上都没人给我说清楚。”

  秦海的语气还是硬,硬得不太像安慰。

  “所以现在一条一条说清楚。你问急诊为什么不等片子,答案就是他当时等不起。你问现在为什么还靠药,得听重症说。他现在还没稳。”

  男人的手机又响。

  屏幕上是“姑姑”。

  他没接。

  “那我爸什么时候能醒?”

  重症医生看着他。

  “这个现在给不了。先看血压能不能慢慢撤药,尿量能不能起来,凝血能不能稳住。”

  血管外科医生补了一句。

  “还要防再出血。”

  男人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还会再出血?”

  “有这个风险。”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把话说满。

  “所以现在不能叫平安。”

  林野把这句话写进记录边上。

  不是平安。

  仍需重症监护。

  他刚写完,重症护士从里面递出一张新记录纸。

  “尿量这半小时还是少。血压药没降下来。”

  重症医生接过纸,看了一眼。

  “肾内科到了没有?”

  护士回头看走廊。

  “电梯口了。”

  男人也跟着看过去。

  走廊尽头,肾内科医生拎着会诊夹快步过来。

  秦海把记录夹合上。

  “林野,急诊那段时间线留在这儿。后面肾脏怎么评估,听肾内和重症。”

  林野点头。

  “明白。”

  肾内科医生停在门口,先看重症医生手里的纸,连寒暄都省了。

  “尿量多少?”

  重症医生把床旁记录递过去。

  “还低。肌酐也往上走,酸碱和钾等下一组。”

  男人往前半步。

  “又叫一个科,是不是更严重了?”

  肾内科医生抬头看他。

  “不是叫人来吓你。是他现在肾脏也受了影响,早点看,别拖到后面不好收。”

  男人的手慢慢松开。

  手机屏幕暗下去。

  梁树民儿子没再往前顶。

  他低头看那几张纸,拇指从血压那一栏慢慢蹭过去,声音也低了。

  蓝色字框在林野视野边缘再次亮起。

  【阶段反馈:关键信息断点部分补齐。】

  【当前风险:术后休克、急性肾损伤、家属误解仍未完全解除。】

  林野没有说话。

  重症医生看完新记录,转身往里走。

  “家属在外面等。肾内科先进去看人。”

  门禁灯亮了一下。

  重症门重新合上。

  男人站在门外,终于没再追问为什么不拍片。

  他只看着那扇门。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秦海把门禁卡从梁树民妻子手里拿过来,递到他面前。

  “接电话。别乱传话。医生出来说什么,你们家里只留一个说法。”

  男人接住门禁卡。

  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低头看了两秒。

  “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重症门里面的电话又响了一声。

  护士隔着门喊出来。

  “秦主任,肾内科要看他前面急诊血气和用药时间。”

  秦海回头看林野。

  “把急诊那段翻出来。”

  林野翻开记录夹。

  纸页在走廊灯下摊开。

  梁树民那一行后面,血压、尿量、肌酐一项接一项排着。

  林野翻到底,笔尖停在最后一格。

  “病情平稳”那四个字,他没敢写。

  门里护士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还有,血压药暂时降不了。”

  梁树民儿子刚松开的手,又把那张门禁卡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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