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雄浑有力,不像文人那种娟秀小楷,倒像是武将的行书。

  落款两个字:徐达。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放大。

  魏国公徐达,明朝开国第一功臣,朱元璋的发小,北伐灭元的总指挥。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会在洪武十八年去世,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背上长疽,有人说是被朱元璋赐了一只烧鹅。

  但不管怎么死的,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而程壑川的“保命名单”上,徐达排在前列。

  “帖子说什么?”宋濂凑过来看了一眼,老眼眯了眯,“徐天德请你?”

  徐天德是徐达的别号,宋濂这么叫,说明两人交情不浅。

  “程大人,”宋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徐天德这个人,轻易不请客。他请你,说明他看上你了。”

  程壑川苦笑:“宋先生,被徐达看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宋濂捋了捋胡子,“徐天德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比老夫重十倍。有他替你说句话,比你修十部《元史》都管用。”

  程壑川点了点头,把帖子收进袖子里。

  当天傍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提了两坛陈伯从铺子里打的黄酒,出了门。

  徐达的府邸在城南,占地极广,光门口的石狮子就比别家的大一圈。

  匾额上的“魏国公府”四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笔画粗犷,气势逼人。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一见他来,立刻迎进去,连通报都不需要。

  程壑川被引进了正厅。

  厅里没有太多陈设,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北元残余势力的分布。

  角落里立着几杆长枪,擦得锃亮。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灰色袍子,半点没有国公爷的架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

  程壑川心里一凛,这就是徐达。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末学后进程壑川,见过魏国公。”程壑川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徐达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在我这儿别来这套虚的。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黄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你小子懂行!这城南老店的黄酒,我喝了二十年了。”

  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程壑川端起碗,一口气闷了。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

  “好!”徐达也闷了一碗,抹了抹嘴,“爽快。那些个文人,喝酒还要小口抿,跟娘们似的,我看着就烦。”

  程壑川放下碗,等着徐达开口。

  他知道,徐达请他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

  果然,徐达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前两天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程壑川没接话。

  “你在陛下面前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徐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想的。”程壑川说。

  徐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朝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写文章,有的只会拍马屁。但你这种,我还是头一回见。”

  “哪种?”程壑川问。

  “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还活着走出来的。”

  程壑川苦笑:“魏国公谬赞了。活着走出来不假,但三个月后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

  “所以你才要修好《元史》。”徐达说。

  “不光要修好,”程壑川说,“还要修得让陛下觉得,我这个人有用。有用到他不舍得杀。”

  徐达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就有这个觉悟,”徐达叹了口气,“我二十五的时候,还在跟陈友谅拼命,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往后退。你比我强。”

  程壑川摇了摇头:“魏国公过谦了。没有您当年拼命,哪来今天的大明朝?”

  徐达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不听?”

  “魏国公请讲。”

  “第一,”徐达竖起一根手指,“在陛下面前,永远不要说自己不怕死。”

  程壑川一愣。

  “为什么?”

  “因为陛下最怕的,就是不怕死的人。”徐达看着他,眼神深邃,“一个不怕死的人,就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陛下不敢用。”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壑川头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诏狱里的表现,他说自己怕得要死,腿在发抖。

  他以为是本能反应,没想到歪打正着。

  “第二,”徐达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这三个月修《元史》,不要只想着交差。你要让陛下看到,你在替他做事。”

  “什么意思?”

  “陛下为什么让你修《元史》?”徐达问。

  “因为陛下对现在的版本不满意。”

  “不对。”徐达摇了摇头,“陛下让你修《元史》,是想让你通过修史,替他说话。”

  程壑川脑子转得飞快。

  替他说话?通过修史,替朱元璋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元史是一部亡国史,”徐达缓缓说道,“陛下要的不是一部编年体的史书,是一部政治宣言。他要告诉天下人,元朝为什么亡,大明朝为什么兴。你修得好不好,不看你文字通不通顺,看你懂不懂陛下的心思。”

  “第三,”徐达竖起第三根手指,“当官不要想着升官。你越想升官,死得越快。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然会用你。你用不着了,陛下自然会杀你。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三条。

  每一条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魏国公,”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言,壑川铭记在心。”

  徐达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行了,别来这套。”他端起酒碗,“再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当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日子。在滁州、在应天、在鄱阳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活灵活现。

  程壑川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徐达跟朱元璋的关系,是所有功臣里最特殊的一个。

  既是君臣,又是发小。

  朱元璋杀了一大批功臣,唯独对徐达始终没有动过杀心,至少表面上没有。

  原因是什么?

  徐达会做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北伐之后,他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朱元璋让他当右丞相,他推辞了三次,最后勉强上任,干的却全是挂名的事。

  一个能打天下、又能放下天下的人,朱元璋舍不得杀。

  “魏国公,”程壑川放下酒碗,试探着问,“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陛下让下官修《元史》,三个月为期。下官想问,这三个月里,下官应该重点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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