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京城。我在朝中认识一些人,可以给你谋个差事。你这一身本事,在江湖上漂泊,太可惜了。”

  沈放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程大人,我不是不想跟你去京城。我是怕,到了京城,就出不来了。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关在一个地方,哪都去不了。”

  程壑川理解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放忽然转过头,看着程壑川的眼睛。

  “程大人,我有个提议。”

  “你说。”

  “你我虽然初次见面,但我觉得,你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不如咱们结拜为兄弟,如何?”

  程壑川愣住了。

  结拜兄弟?

  他一个朝廷命官,跟一个江湖浪子结拜兄弟,这事传出去,不太好听。

  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把那些世俗的念头甩了出去。

  这个人救了他的命,没有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救命之恩,结拜为兄弟怎么了?

  “好!”程壑川站起来,“沈大哥,我今年二十五,你呢?”

  “三十二。”

  “那我叫你大哥,你叫我二弟。”

  沈放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

  “好!二弟!”

  两人在月光下,对着天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没有香案,没有祭品,没有见证人。

  只有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荒草。

  但程壑川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磕得最值的一次头。

  “大哥,”程壑川站起来,看着沈放,“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了。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好。你这个官当得不太平,到处都有人想杀你。我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些杀手。”

  程壑川心里一暖。

  “大哥,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到了京城,咱们好好喝一顿。”

  沈放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送你到京城。路上再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程壑川看了一眼沈放腰间那柄旧剑,又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忽然笑了。

  “大哥,你教我几招剑法吧。今天要是会你那几招,也不用你救我了。”

  沈放也笑了:“行,路上教你。不过你这年纪,学剑有点晚了。”

  “晚了也要学。下次再遇到杀手,至少不能太丢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月光下,那个靛蓝色的坐垫从马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程壑川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回马上。

  沈放看在眼里,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的队伍重新上路。

  程壑川把自己的马给沈放骑,自己挤在马车里。

  程壑川手里拿着沈放借给他的一本剑谱,说是剑谱,其实就是几页纸,上面画着几个招式,旁边写着几句口诀。

  “大哥,”程壑川探出头来,“这个‘白虹贯日’,手要抬多高?”

  “抬到你砍得着人的高度。”

  程壑川翻了翻白眼,缩回马车里,继续研究那几页纸。

  福伯不在身边,但这趟河南之行,他多了一个大哥。

  程壑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五天,京城灰色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程壑川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城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

  胳膊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沈放的金创药确实管用,连疤都没留下多少。

  屁股上的老伤也彻底好了,多亏了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二弟,”沈放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前面就是京城了?”

  程壑川探出头,看到沈放正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城墙。

  剑客的目力好,他大概已经看到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对,”程壑川说,“大哥,你以前来过京城吗?”

  “来过两次,”沈放说,“都是押镖,送到就走的,没细逛。这次倒是可以好好看看。”

  程壑川笑了:“到了京城,我带你好好转转。城南有家老店的黄酒,比你在江湖上喝的那些杂牌子强十倍。”

  沈放眼睛一亮:“这话我爱听。”

  队伍快到城门,程壑川让随从把钦差的旗子打出来。

  守城的士兵一看是钦差大人的车驾,连忙让开道路,两边排队的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听说这就是去河南赈灾的程大人?”

  “对对对,就是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对着干,被打了五十廷杖还没死的那个!”

  “啧啧,胆子真大……”

  程壑川听着那些议论,面无表情。

  被人议论总比被人忘记强。

  马车穿过城门,拐进了熟悉的街道。

  程宅在巷子深处,车马进不去,程壑川在巷口下了车,让随从先把东西搬进去,自己则带着沈放往里走。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程宅门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光。

  福伯。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踮着脚尖往巷口张望。

  看到程壑川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爷!”福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抓住程壑川的胳膊,上下打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天天在门口等,一天等三回,早晨等,中午等,晚上等……”

  老头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程壑川拍了拍福伯的手背,笑着说:“福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有客人呢。”

  福伯这才注意到程壑川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这位是……”福伯擦了擦眼睛。

  程壑川揽着沈放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福伯,这位是沈放沈大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杀手,是沈大哥救了我的命。我已经跟他结拜为兄弟了。”

  福伯的瞳孔猛地一缩。

  杀……杀手?

  老头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沈放就磕了三个响头。

  沈放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福伯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沈壮士,您救了我家少爷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啊!少爷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奴也不活了……您的大恩大德,老奴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着又要磕头。

  沈放一只手就把福伯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似的。

  他叹了口气,看了程壑川一眼:“二弟,你这老仆,忠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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