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

  对于白辞来说,这两三秒大概比他在山里修行那三百年都长。

  沈听澜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见怪不怪的无奈,慵懒地说:“昨晚是爬窗,今天蹲草丛……明天又会有什么新花样?”

  白辞抬起头,半蹲半跪在灌木丛里,脸上蹭了泥,头发上沾着枯叶碎片,怀里抱着两只又湿又脏的旧鞋,额头上还有一道淡红的印子。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灰蓝色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惊吓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抓住的小兽,无辜又窘迫。

  白辞张了张嘴,最后憋出四个字:“我在晨练。”

  沈听澜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支着头,低头看向白辞。

  “晨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调侃。

  白辞连忙点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天没亮,趴在我的窗户底下,在灌木丛里,晨练?"

  白辞的点头僵在半空,变成了一种既不是在点头也不是在摇头的微妙角度。

  “晨练什么项目?”沈听澜又问,像是真的在询问晨练计划。

  白辞脑子飞速运转,张口就来:“俯卧撑。”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他蹲着的姿势,怀里还死死抱着两只鞋,像一只在灌木丛里筑巢的小动物。

  “做俯卧撑,为什么要抱鞋?”

  白辞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怀里的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它们被风吹走。”

  沈听澜没有说话,白辞也不敢说话。

  清晨的寂静中,只有远处人工湖的水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沈听澜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没什么好争议的事实:

  “你昨晚在我窗户下面踢掉了鞋。今早去捡,被鞋砸了脸,然后跪在灌木丛里,跟我说你在做俯卧撑。”

  白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抿紧了。沈听澜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沈听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往窗外看?”

  白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睡觉。”

  “被你吵醒两次之后确实想睡,”沈听澜说,“但你在我窗户底下,窸窸窣窣了五分钟,你知道清晨五点半的声音传得有多远吗?”

  白辞想说“不知道”,但他刚才确实踩断了一根枯枝,还被枝条刮到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被鞋砸了脸闷哼了一声,每一个声音,都足以穿透窗户,吵到沈听澜。

  “我下次轻一点。”他小声道歉。

  “你还想有下次。”

  白辞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沈听澜看着他摇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辞大脑直接宕机的话:“右边那棵月季底下,你还有一只袜子。”

  白辞愣住了,回想到昨天他爬窗蹬腿的时候,是有只袜子被蹭掉了。

  白辞站起来,走到右边那棵月季底下,蹲下去,轻轻拨开枯叶和落花,果然看见一只灰色的旧袜子,团成一团,沾满了露水和泥土,静静地躺在花坛边上。

  他把袜子捡起来,心情复杂。

  沈听澜看着少年从耳尖红到脖根,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谢。”白辞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听澜没回应这句谢谢,看了白辞一眼,然后关上了窗户。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合上,隔绝了两人间微妙的尴尬。

  ......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白辞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鞋和袜子放在地上,自己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手里。

  小七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白白,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蹲下去拨灌木的时候,窗户就已经开了一道缝。”小七的声音有点心虚,“我当时想提醒你,但你正在专心致志地掏树叶,我就……没忍心打断。”

  “你全程都知道?”

  小七顿了顿,然后小声说:“白白,我是系统。这个房间里半径三十米内所有动静,都会进我的感知领域,我想不知道都难。”

  白辞沉默了。

  “你出卖我。”

  “我没有!”小七急了,辩解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埋西瓜虫的样子太可爱了,他看到了说不定还觉得你很善良......”

  “他只会觉得我很奇怪。”白辞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凌晨五点半,蹲在别人窗户底下,给一只死了的西瓜虫,挖坑立碑。”

  “他没笑你,”小七认真地说。

  过了好一会儿,白辞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浅棕色的瞳孔在被子的阴影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还知道我袜子掉哪儿了。”

  小七沉默了一下,试探着说:“白白,你这个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抱怨。”

  白辞起身,拿起鞋和袜子,走到卫生间里,慢慢把鞋洗干净,又把袜子搓干净,然后把它们都放在窗台上晾着。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柔和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白辞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了,洗漱完后,他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想起昨晚就只吃了一小袋面,根本不顶饿。他打算下楼看看厨房有没有简单的早餐。

  白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七,纪淮舟和陆辞渊……昨晚不在吗?”

  “对哦,昨晚那么大动静,按理说他们也会察觉。”小七顿了顿,“我用感知力探查一下他们的房间。”

  片刻后,小七回道:“还真的没人。”

  白辞轻轻“嗯”了一声,弯腰穿上拖鞋,放轻脚步往楼下走,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不在。

  对那两个人,他心底总有些发怵,比起纪淮舟和陆辞渊,他更宁愿面对沈听澜。

  白辞收起思绪,不再多想。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买衣服,还要参加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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