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护士站

  护士长张巧看了看时间,转头看向一旁的护士李燕。

  “特护病房那边的液体快走完了,记得去换药。”

  李燕低头应下。

  她的手揣在护士服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紧。

  张巧打量着眼前这个共事了一年多的小姑娘,从晚班接班开始,李燕就心不在焉,拿错棉签,配药时弄混了剂量。

  张巧知道,李燕家里有个患尿毒症的父亲,在本院透析,医药费是个无底洞。还有一个今年读高三的弟弟,处处都要用钱。

  “下了这个夜班,我做主给你放一天假,回去好好睡一觉。”

  张巧宽慰了两句。

  “不过,特护病房里住的可是上面交代下来的重要人物,药品你和张医生核对好了,必须一起去换药,这是死规定,马虎不得。”

  李燕点头,没有作声。

  张巧转身走向值班室去叫医生。

  护士站只剩下李燕一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过道,快步走向配药室。

  推开门,反锁。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硫喷妥钠。

  这种麻醉剂一旦超量注入静脉,会引起呼吸抑制,导致人在睡眠中无声无息地心力衰竭。

  她将玻璃瓶里的液体尽数抽入针管,随后精准地注入生理盐水中。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玻璃瓶扔进医疗垃圾口袋,回到护士台。

  她未曾抬头。

  配药室墙角斜上方,一个监控探头,正亮着微弱的红灯。

  五分钟后,张医生打着哈欠走了过来,四十多岁的年纪,白大褂有些发皱。

  “一个夜班,连着两个抢救,刚合上眼歇了会,还得来干这个。”

  “一个住院医就能办的活,非得拉着我这个主治过来守着,这规定定得真够折腾人的。”

  走到护士台前,张医生看了一眼推车上的Z准备好的生理盐水。

  “把药瓶拿出来,我走个流程确认一下,咱们好进去换药。”

  李燕从推车底层拿出两个核对用的药瓶,张医生扫了一眼批号和名称,没有问题,便示意李燕推入盐水中,做好后。

  两人推着车,走向特护病房。

  病房门外,两名警察守在门外,神情冷峻。

  张医生走上前,“患者苏清寒,需要输液治疗。”

  一名警察伸手拦住推车,拿过两人的胸牌仔细核对,又对照着两人的面容端详了数秒,这才侧开身子。

  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苏清寒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平稳。

  李燕推车走到床前,拿起挂在床头的患者信息卡,仔细地核对床号和姓名。

  她伸手去解输液架上那袋已经见底的液体,右手捏住那袋加了料的生理盐水,准备进行替换。

  “小丫头,你想清楚了。”

  病房暗处的陪护床上,传来一道声音。

  朱文浩和衣坐在床沿,“你这一针扎下去的后果是什么,没人教过你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李燕手腕一抖,那袋生理盐水险些脱手。

  “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燕强行稳住声线,“我只是按照医嘱来给患者换药。”

  朱文浩摇了摇头。

  “这家医院,自上而下,到处都是监控。”

  “你连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全部被记录在案都不清楚,就敢跑来充当杀手?”

  站在一旁的张医生彻底愣住了,视线在李燕和朱文浩之间来回移动。

  朱文浩没有再给李燕辩解的余地。

  他朝门外喊道:“赵刚,进来拿人。”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直在外待命的省厅副总队长张林,带着赵刚和几名刑警涌入屋内。

  “把他们控制住!”赵刚下达指令。

  两名刑警上前,一把按住了张医生的肩膀。

  张医生吓得连连后退,“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查房的!”

  另外两名刑警直扑李燕。

  李燕在听到“拿人”那两个字时,便明白自己的底牌已经彻底暴露。

  她以极快的速度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塑料瓶,打开瓶盖,直接将里面的液体吞咽入喉。

  “拦住她!”赵刚大喝一声,伸手去扼她的下颌。

  晚了。

  药效发作极快。

  李燕的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翻白,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落,嘴角溢出白沫。

  张林凑近闻了闻她嘴角的残液。

  “是氰化物!”他大声吼道,“快叫急救!把人抬出去洗胃!”

  几名警察七手八脚地将李燕抬上推车,急匆匆地冲向急救室。

  朱文浩立在床前,看着这出闹剧,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李建国的号码。

  电话接通。

  “李局长,医院这边出了点变故。”朱文浩单手插在口袋里,“来换药的护士服毒自杀了。”

  李建国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情况?!”

  “身份败露,当场服毒。”朱文浩的声音没有起伏,“是氰化物,起效极快,人,大概率保不住了。”

  “线索在医院这里暂时断了,这手段干脆利落。”

  “你那边,先停止对内部人员的大面积排查。”朱文浩下达指令,“把之前锁定的那几个有问题的人,全部实施秘密控制,着手找出真正的内鬼。医院这边的消息封锁不了多久,天一亮,各种风声就会漏出去。”

  李建国应声答道:“我马上去安排。”

  “另外,抽调人手去查这个护士。”朱文浩补充,“查她的银行流水,查她的亲属社会关系。”

  “培养一个死士,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必然会在资金或者人际网络上留下痕迹。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挖,那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卖命钱,就是突破口。”

  “明白,我会立刻对这个护士的家庭情况和周边邻居进行全面摸排。”

  李建国挂断了电话。

  病房内恢复了死寂。

  朱文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四点。

  他翻出通讯录,按下了省公安厅祁山的号码。

  这个时间点拨打一位正厅级领导的私人电话,是在告知对方,事态紧急到了极点。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被接起。

  “文浩,什么事?”祁山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厚重。

  “祁伯伯,深夜打扰,临江这边的案情,出了点变化。”

  朱文浩没有废话,将医院里护士下毒、服氰化物自尽的经过,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对方已经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连市纪委的干部,他们都敢在医院里强行灭口。”

  “我建议,由于案情性质发生了重大变化,您一早上班,直接去找劳书记汇报,加速省委审批的流程。”

  “让第二督导组尽早挂牌,快速进入临江市开展实质性工作。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起案子已经不排除有临江市相关高层领导深涉其中。这伙人手段毒辣,社会危害性极大,地方上的警力已经很难做到绝对的保密与压制。”

  祁山在电话那头沉吟。

  朱文浩继续加码,抛出了另一份筹码。

  “还有一件事,关于雷震子在红星机械厂涉黑的案子。不管这案子最后查到什么程度,雷震书记作为他的父亲,都难辞其咎。一个治家不严的评语,是非常致命的,搞不好,他这位政法委书记就要面临调离的结局。”

  朱文浩剖析着这背后的红利。

  “祁伯伯,您手里捏着扫黑办的大旗,到时候,把临江市的案子和红星机械厂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以这份实打实的政绩作为支撑,最起码,您能顺理成章地挂上一个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头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祁山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好。”祁山应允,“我一早就去向劳书记当面汇报。”

  挂断电话,朱文浩将手机放回桌面。

  他转身走到病床前,看着病床上双目紧闭的苏清寒。

  “清寒,快点好起来。”

  朱文浩声音放得很轻。

  “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静谧的病房内,没有回音。

  但在洁白的被单下,苏清寒那只连着监护仪传感器的手,食指极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这是一个隐秘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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