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毕,残羹撤去。

  老太爷李振国毕竟上了年纪,精神已略显不济,由王建安搀扶着,缓步去了内室午休。

  正厅内,朱天和将公文包整理妥当。

  他得去省纪委大院找郭长春,把临江市城南新城区的陈年旧账,在组织程序上彻底做个完结。

  “父亲,到了省纪委,只谈程序失察,其余的推演一字不提。”

  朱文浩送朱天和到了院门口,出言叮嘱。

  “纪委办案看重证据闭环,你把自己的那个环封死,剩下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去翻找。”

  朱天和点头应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坐进专车驶离。

  目送父亲的车尾灯消失在干休所的林荫道尽头,朱文浩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口。

  他刚将车钥匙扣在指间,身后便传来了高跟鞋的声响。

  李娟披着一件驼色羊绒披肩,手里挽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手袋,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文浩,你先别走。”她唤住了人。

  朱文浩停下脚步,“母亲,还有其他安排?”

  “我约了刘强的爱人,也就是若冰的妈妈,下午一块喝个茶。”

  “你顺路,送我一趟。”

  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家属。

  这哪里是喝下午茶,分明是摆明车马的相看。

  双方家长在省城互通款曲,接下来要干什么,昭然若揭。

  朱文浩看透了这层心思,并未当面戳破。他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应了一个字:

  “好。”

  奥迪车平稳驶出南郊,汇入京江市宽阔的主干道。

  车厢内很安静。

  驶过两个红绿灯路口,李娟偏过头,打量着专心开车的儿子。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只知道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变得如此沉稳如水。

  “文浩,你是不是觉得你母亲这个人,做事太过功利,甚至有点心狠?”李娟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文浩目视前方,双手握方向盘。

  “没有。母亲做事,自然有您的道理。”

  “文浩,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李娟将手袋搁在膝头上,“你和苏清寒两个人,身上的标签问题。”

  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在停止线前。

  “每个人从一出生,就会带上一个标签。”

  李娟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普通人。

  “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想改变,这个出身的标签是摘不掉的。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烙印。”

  朱文浩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也许,等你强大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众人会因为你尊贵的身份,从而淡化你的标签,或者选择闭口不谈。”

  李娟转过头,目光落在朱文浩的侧脸上。

  “这就像童话里《皇帝的新装》。众人都发现皇帝没有穿衣服,但是,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单纯小女孩,没人会站出来提出疑问。”

  “因为指认事实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起步,穿过十字路口。

  “母亲,我的个人问题,我自己会把控。”朱文浩开口回应,“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您刚才也提了,人强大到了一定程度,这个标签自然会被淡忘。只要自身足够强大,规则也会随之改变。”

  “那你要经历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李娟反问,“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情。仕途这条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她不给朱文浩回避的余地。

  “就好比,你如果不是临江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的儿子,如果你的外公不是前任省委三号人物李振国。”

  “你以为,你在临江市、在省委党校,还会像现在这般如鱼得水吗?”

  朱文浩没办法反驳,李娟说的是客观事实。

  前世他是太孙,是皇帝,生来便握有天下杀伐大权,天命所归。

  而这一世,若非对方忌惮朱天和的身份,再加李老爷子的庇护,在省考面试被刘家做掉的那一刻,他的职业生涯就已经宣告终结了。

  没有进入市委组织部二处,他纵有通天的帝王心术,也只能去某个私营企业当个打工仔。

  连坐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执棋天下。

  见朱文浩默认,李娟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了一些。

  “想当初,我也是有一份美好的感情,有一个相恋多年的爱人。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有情饮水饱,爱情大过天。”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你外公,我的父亲,还是硬生生拆散了我们,把我嫁给了你父亲朱天和。”

  “现在回头看看,过得不也挺好的吗?他走到了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对我也是百依百顺。”

  婚姻在这个阶层,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两股资源的整合与互补。

  “文浩,你和苏清寒两个人之间,父辈的立场截然不同,这注定了你们无法走到一起。”

  李娟直指最核心的矛盾。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苏长明涉嫌违纪违法案件,现在只不过是纪委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罢了。”

  “将来的某一天,如果苏长明东窗事发,被带走调查。你要是和苏清寒结了婚,你觉得她会成为你仕途上的助力,还是你最大的阻力?”

  李娟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你的敌人,会不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一个贪腐分子的女婿,在提拔考核时,要经历多少重审查?”

  “你们将来的孩子,怎么办?人家一句‘背景复杂’,就能把你的晋升通道焊死!”

  轿车驶入林荫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我自有办法。这个不用母亲操心了。”朱文浩回答。

  “你的办法?”李娟冷笑了一声,“你的办法,就是让苏清寒大义灭亲。”

  “你利用她市纪委的身份,在对她父亲苏长明的暗中调查上,出大力。”

  “甚至让她亲手去搜集、递交苏长明的犯罪铁证。”

  李娟把这套绝户计分析得清清楚楚。

  “然后,你要让她踩着她亲生父亲的鲜血上位,以此来向组织证明她自己的清白,顺道把她自己的红顶子染得更红。”

  朱文浩踩下刹车,平稳地避让过一辆强行并线的出租车。

  “既然母亲都知道,那您还劝我什么?”朱文浩反问。

  “所以我说你傻!”李娟毫不留情地驳斥,“你就不想想,如果苏清寒真的这么干了,她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亲手送进监狱的狠人!”

  “你让组织部的领导怎么看她?你让周围的同事怎么看她?”

  “连生身父亲都能咬死,以后谁还敢跟她交心共事?谁还敢提拔重用她?”

  在传统的伦理纲常中,“薄恩寡义”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侧写。

  “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李娟下了最终定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能平安落地。”李娟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你知不知道,刘若冰的父亲刘强,近期可能要动一动,上一个台阶了。”

  省发改委副主任,再往上走一步,便是正厅级的实权大员。

  “劳书记在常委会上已经掌握了主动权,全省的经济盘子需要懂行的人去挑大梁。”

  李娟透露着省委大院里最核心的动向。

  “刘强这次,无论是留在省里担任一厅之长,还是下放地市担任一市之长。只要他上去了,这就是实打实的强力援助。”

  “你外公退下来了,能量用一分少一分,终有油尽灯枯的一天。你父亲在临江市又受制于人,举步维艰。”

  李娟看着朱文浩的侧脸。

  “你若是娶了刘若冰,有了刘强这层翁婿关系,你们在省市两级的联动,便彻底打通了。”

  资源互换,强强联合。

  “言尽于此,其中的利弊得失,你自己好好掂量吧。”李娟收住话头。

  轿车已经平稳行驶到了目的地。京江市长风街一家高档茶楼门前。泊车小弟快步走下台阶,准备来接车。

  朱文浩将车子挂入驻车挡,拉起电子手刹。

  李娟自己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她一只脚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却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儿子。

  “文浩。”

  “你是自己解下安全带,跟我进去见若冰的母亲。”

  “还是现在就挂上挡,踩油门开车离开。”

  “你自己,做一个选择。”

  她站在车门外,等待着儿子的最终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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