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

  常务副市长办公室的厚重实木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一上午。

  路过的科员们下意识地踮起脚尖。

  甚至连平时走路风风火火的几个处长,今天都像是踩了猫步。

  气氛太诡异了。

  高明,此刻正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杵在门口,他手里攥着几份急件。

  半小时了,一步都不敢往里迈。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

  朱天和半张脸隐没在红木大班椅的阴影里。

  手边的水晶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城建局旧城改造的专项汇报。

  外商考察团的规格接待。

  临江市政府的二号人物,罕见地推掉了上午所有的行程。

  他在等一个电话。

  “叮。”

  幽蓝的火苗蹿起。

  朱天和刚把火凑到烟丝上。

  “叮铃铃——”

  火苗一颤。

  滚烫的烟灰“吧嗒”一声,西装裤子瞬间被烧穿一个小黑洞。

  朱天和没拍。

  一把抄起听筒。

  “结果。”

  听筒那头是市委组织部的熟人。

  “老朱,总成绩核出来了。”

  “差了刘海平家里那个丫头……一分。”

  朱天和手里的半截中华烟,直接从指缝里滑落。

  一分这一分,就是决定能不能上岸的关键。“放屁!”

  “文浩笔试拉了她整整十分!”

  “那是十分!”

  “他刘家的丫头嘴里是镶了金条,还是长了八根舌头?”

  “面试能超十一分?”

  “你小点声。”

  “这事儿……邪门得很。”

  “我偷偷查了原始评分表。”

  “主考官周校长,给令公子的分数极高。”

  “甚至批了‘立意深远、可堪大用’八个字的评语。”

  “那就是满分级别的评价。”

  “那怎么输的?”

  “坏就坏在副考官身上,七个考官六个来自省里,一个本书的。”

  “其中四人,整齐划一。”

  “分数,全是擦着及格线的地板分。”

  “一分都不多,一分都不差。”

  “按规矩,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

  “周校长的满分,和其中一个底分,互相抵消。”

  “剩下那三个底分,还有两个考官没给高分,一平均……”

  “啪。”

  朱天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全明白了。

  七个考官。

  六个省里派下来的,只有一个本市陪跑的。

  早上他还以为,刘海平那个省府办的处长,手伸不到临江的一亩三分地。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这就是阳谋!

  用规矩里的漏洞,把你活生生玩死。

  你出一个王炸。

  人家直接四个二把桌子掀了。

  不要理由。

  只要结果。

  “操……”

  “有他们这么玩的吗?”

  “老朱。”

  “我只能说到这儿了。”

  “考场录像十分钟前已经被省里直接封存带走了。”

  “我没权限。”

  “你自己……好自为之。”

  嘟嘟嘟,一阵忙音传来。

  朱天和僵在原地。

  满脑子都是前几天晚上,儿子朱文浩那张年轻飞扬的脸。

  “爸,我想好了,不去团委养老。”

  “我要去两办。”

  “那就是现代的翰林院。”

  何等意气风发。

  结果呢?

  脚还没跨进门槛。

  被人连人带门框一块儿砸碎了。

  这就是临江市政府的二号人物?

  这就是常务副市长?

  在省里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看来。

  自己不过就是个稍微大只一点的蚂蚁。

  门把手突然转动。

  秘书高明端着个保温饭盒,探进半个身子。

  “老板,快一点了。”

  “食堂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您看……”

  “出去。”

  高明没听清。

  “啊?下午财政局老王……”

  “我让你出去!”

  高明吓得浑身一哆嗦。

  饭盒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跟了老板五年。

  第一次见这头总是笑眯眯的笑面虎,露出吃人的牙齿。

  门被仓皇拽上。

  朱天和瘫进椅子里。

  双手捂住脸。

  真窝囊。

  这口气要是咽了。

  以后临江市这盘棋,谁还认他朱天和的规矩?

  猛然,拿起桌边的电话。

  越级汇报,乃是官场第一大忌。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按下键盘。

  “嘟——”

  通了。

  “喂。”

  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肖定语。

  也是当年在破产机械厂里,把朱天和硬生生提拔起来的老恩师。

  “老领导……”

  “是天和。”

  “大中午不午休。”

  “天塌了?”

  “老领导,我有情绪!”

  朱天和抓紧听筒。

  “文浩那孩子这次省考。”

  “笔试考的很好!”

  “申论文章都被省考阅卷组拿去当范文了!”

  “今天面试,考官抱团压分!”

  “几个副考官齐刷刷地打底分,硬是把分数做下去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围猎!”

  “老领导,您是管干部的。”

  “这事儿,您得管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朱天和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语速。

  “天和啊。”

  肖定语终于出声了。

  “你今年四十八了吧?”

  朱天和一愣。

  “是。四十八了。”

  “快五十的人了。”

  “遇到事情,还像个刚进厂的小学徒一样。”

  “被人踩了脚,就知道哭着找师傅要说法?”

  “老领导,我这是替孩子……”

  “你替谁都不行!”

  音量没高。

  但压迫感瞬间击穿了电话线。

  “你是临江市的常务副市长。”

  “是马上要进入临江核心三人小组的拟任副书记!”

  “你的静气工夫呢?”

  “你的城府呢?”

  “你说有人做局。”

  “证据呢?”

  “你有录音?”

  “你有录像?”

  “还是你抓住了哪个考官受贿的转账记录?”

  没有。

  全都没有。

  朱天和张着嘴。

  “什么都没有,凭着几张打分表,凭着你的‘我觉得’。”

  “你就敢把电话打到省委常委的办公室来喊冤?”

  “纪委办案要是像你这样拍脑门。”

  “省委大院早空了!”

  朱天和双腿一软。

  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前几天杨书记找我碰头。”

  “本来商量着,让你接老苏的班,把副书记担起来。”

  “我还替你说了好话。”

  “现在看来。”

  “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

  “是对千万临江老百姓的不负责任。”

  完了。

  全完了。

  一通电话。

  儿子没救回来,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了。

  朱天和连连改口。

  “老领导,我错了。”

  “我真的是急晕头了,我检讨……”

  “行了。”

  肖定语打断了他。

  “关心则乱。”

  “但你记住了,具体事情上,从来不是比谁嗓门大。”

  “刘海平既然敢下嘴。”

  “就把尾巴擦干净了。”

  “你现在跳脚,除了让人看人家看你的笑话,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就看着文浩这么折了?”

  “你啊。”

  “平时除了低头拉车,真该抬头看看路了。”

  “自己家里放着那么大一尊真佛。”

  “你不去烧香。”

  “跑到我这儿来撞什么钟?”

  朱天和愣住。

  真佛?

  自己泥腿子出身,家里能有什么真佛?

  “你那个老泰山。”

  “退下来是有几年了。”

  “但当年他在位的时候,跟刘家老爷子……”

  “可是有些交情的。”

  这几年相敬如宾,自己只顾着在基层拼命,居然把这座金身罗汉给忘了!

  “懂了?”

  “懂了!懂了!”

  “谢谢老领导敲打!”

  “行了。”

  肖定语准备挂断。

  “对了。”

  “你家那小子写的文章,我看了。”

  “破题很准。”

  “不要埋没了”

  咔哒。

  忙音响起。

  朱天和捧着听筒。

  站在书桌前。

  足足静止了一分钟。

  老领导最后这句话,是在夸文章吗?

  不。

  是在告诉他:这小子我看上了,你能把路铺开,我就能让他走下去。

  朱天和深吸一口气。

  拿起手机。

  手指熟练地滑到通讯录找准号码,打了出去。

  “喂。”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老朱啊,大中午的,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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