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

  只有圆珠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十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伏在长桌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被征的亩数。

  朱文浩安坐于主席台正中。他不去催促,不摆出亲民的姿态去嘘寒问暖,更不说空头承诺。

  治乱局,上位者的威严永远大于廉价的安抚。

  周梅立在侧后方。她看着台下的一幕,镇政府历来最为头疼的群体性围堵,就这样被几张薄薄的A4纸化解了。

  不吵不闹,全都老老实实低头填表。

  “朱书记。”周梅压低声音,请示道,“就让他们这么填?镇财政账面上可是个空壳子,到时候真要核实出缺口,钱拿不出来,反噬更凶。”

  “为政之道,论心不论迹。”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老百姓要的,是个讲理的地方。你把门关上,他们觉得官官相护;你把门打开,白纸黑字录入档案,这就叫程序。”

  他嗓音平稳。“民怨如水,堵则溃堤,导则成渠。”

  表格陆续填完。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汉双手捧着表格,走到主席台前。他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沾着泥垢。

  “朱书记,我填好了。”老汉指着纸面上的数字,“黑水村二组,李二。南坡三分地,村里说一亩给八千,到我手里,就给了一千五。”

  朱文浩接过表格。

  不拍胸脯保证,不盲目包揽。

  他拿起钢笔,在表格右上角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翻开旁边的红泥印盒。

  “李老伯。”朱文浩指了指名字下方的位置,“在这里,按个手印。”

  老汉照做,鲜红的指纹印在白纸上。

  朱文浩将表格单独放在左侧的文件夹里。

  “材料我收下了。镇里立案。”朱文浩看着他,“回去等消息。少则一周,多则半月,镇里会派核查组下村对账。是你的钱,少不了一分;不是你的钱,多要一厘,国法不容。”

  老汉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转身朝外走去。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村民依次上前交表。

  队伍后面,站着几个没填表的年轻汉子。这几个人,是张强留下来盯梢的。

  见老头老太们这么容易被打发了,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汉子坐不住了。

  他大声嚷嚷起来:“大家别上他的当!收几张破纸能顶什么用?这叫拖延时间!等咱们出了这个门,人家把纸往碎纸机里一扔,咱们找谁说理去!”

  这句煽动,让几个还没交表的村民动作停住了,面露犹豫。

  黄毛见起了效果,往前跨了两步,指着台上的朱文浩。

  “当官的嘴,骗人的鬼。今天见不到真金白银,咱们就在这镇政府打地铺!”

  朱文浩坐在原位,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扣在桌面上。

  他不发怒,只是静静看着黄毛跳脚。

  门外,走廊传来沉重的皮鞋声。

  两扇实木门被推开,赵刚带着三枪,身后跟着两名正式民警,大步迈入会议室。

  警服加身,单警装备佩戴齐全。这股威压,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滞重了几分。

  赵刚走到长桌旁,直接点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接到镇党政办通知,有人在镇政府大院内寻衅滋事。”赵刚目光锁定黄毛。

  他走上前,伸出手。

  “来反映问题的,拿身份证。派出所登记备案,保护合法上访。”赵刚语气冷硬,“不填表、不反映问题,在这大呼小叫的,属于扰乱国家机关办公秩序。身份证拿出来!”

  黄毛气焰全消,脚步往后挪。“警察同志,我……我是跟着来凑热闹的。”

  “凑热闹?”三枪从后面逼近一步,手搭在单警装备上,“国家机关是菜市场?想来就来?跟我回所里,咱们好好聊聊怎么凑热闹。”

  几个闹事骨干见真动了警察,吓得脸色发白,顺着墙根就要往外溜。

  “站住。”

  朱文浩发话了。

  黄毛等人僵在门口。

  朱文浩指了指门外。“国家机关,来去有规矩。”

  “赵所长。”朱文浩下达指令,“让门卫保安把大门守好。今天这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想走的,核验身份登记后放行。不报真名实姓的,带回派出所盘问。”

  恩威并施。

  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别想拍拍屁股走人。不留下点把柄,以后这种闹剧就会没完没了。

  黄毛几人苦着脸,在三枪的监督下,老老实实掏出身份证登记。登记完,灰溜溜地跑了。

  剩下填表的村民交接完毕。

  朱文浩将十几份表格整理齐整。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他看到外面走廊上,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隔着玻璃朝里张望。

  此人是镇人大主席,张建明。

  朱文浩注意到一个细节。

  交完表正准备离开的几个黑水村村民,在经过走廊时,迎面碰上张建明,几人的眼神有极短暂的交汇。有个村民甚至低了低头,一副唯唯诺诺的姿态。

  不是干群之间的客套,是下级对上位者的敬畏,带着几分宗族里的尊卑。

  黑水村张氏宗族。镇人大主席张建明。

  草蛇灰线,隐于不言。

  朱文浩收回视线。

  他将文件夹在桌面上磕齐。

  “周主任。”朱文浩拿起文件夹,交到周梅手中。

  “今天这本记录,复印两份。复印件给我留存,原件去信访办建档。”

  他提高音量,声音正好能透过敞开的大门,传到走廊上。

  “这份档,将来是给市委、县委组织看的。”朱文浩字字生风,“不是给底下某个族老、或是镇里哪个干部看的。谁敢在这份档案上做手脚,拿掉他的乌纱帽!”

  门外的张建明身形一顿,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下。他没有进门打招呼,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带着几分仓惶。

  一场眼看要失控的群体性事件,不足一个小时,风平浪静。

  没费一枪一弹,没花一分钱。

  反而收上来十几份黑水村土地补偿的铁证。

  周梅抱着文件夹,手心满是细汗。

  她在镇政府干了几年,见过邱德海的太极推手,见过罗兴邦的避重就轻。

  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副书记,行事手段全异于常人。

  下午两点。

  镇政府大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赵刚留了两名干警在门卫室值班,自己跟着朱文浩进了办公室。

  “文浩,这手漂亮。”赵刚自己拿杯子倒了水,“那几个刺头被登记了身份证,以后再想煽动村民,就有顾忌了。”

  朱文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治标不治本。”朱文浩转过身,“这只是第一步棋,稳住阵脚而已。”

  他走到办公桌后落坐。

  “黑水村张氏宗族,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截留土地补偿款,底气从哪来?”朱文浩敲了敲那份复印的会议纪要。

  “因为那笔补偿款,从一开始就没有经过正规的财政直拨渠道。而是通过镇政府,转到了某个合作社或者村委会的对公账户里。”

  赵刚点头:“洗钱的常用路子。”

  “镇人大主席张建明,这个人你派人摸一摸底。”朱文浩吩咐道,“重点查他的社会关系,他和黑水村张氏宗族,到底有多深的牵扯。”

  “张建明?”赵刚思索片刻,“好,我让三枪去办。这小子摸底查人最在行。”

  “宗族好脸面。我们今天扫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赵刚放下水杯:“他们要是敢惹事,我直接带人平了他。”

  “不可鲁莽。”朱文浩摆了摆手,“宗族势力能在乡野扎根,靠的是血缘纽带和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

  “我们要做的,是分化。”

  “推恩令,是瓦解宗族最好的阳谋。你去摸清楚,黑水村除了张姓,还有哪些杂姓。张氏宗族内部,又有哪些旁支子弟是被打压、分不到利益的。”

  “找到这些人。”朱文浩将白纸推给赵刚。

  “把他们变成我们的人,去吧。”

  赵刚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周梅在门外敲门。

  “朱书记,全镇党员干部廉政教育大会快开始了,参会人员已经到齐了。”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迈步走出办公室,朝着大会议室行去。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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