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江市西郊,山林深处。

  一条无名公路蜿蜒至尽头,入目是一座外表灰败的废弃水泥厂。

  高墙上拉着三道带刺的铁丝网,门口无牌无匾。

  这里便是省公安厅序列中,保密级别最高的审讯基地,零号安全屋。

  方圆三公里内,所有的民用通讯信号基站已被屏蔽,对外通讯只靠专线网络与独立内线电话,真正做到与世隔绝。

  三辆无标识的黑色车辆,停在第一道生铁大门前。

  两名全副武装的岗卫端着微冲,上前拦截。

  没有多余的问询,手电光柱径直打在头车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

  车窗摇下。

  省厅刑侦总队长肖战递出证件,外加一份盖着省厅大印的手令。

  岗卫接了,拿回门岗亭。

  专线电话拨回内场核对手令。

  足足耗去五分钟,确认无误。

  起落杆抬起,生铁大门向两侧滑开。

  车辆鱼贯驶入。

  特战副队长山虎坐在肖战身侧,偏头压低嗓音报出周遭的布防。

  “左前侧水塔,右后方高地,还有厂房顶端。”

  “刚才这几十秒,至少有五个狙击点位锁定了我们的轮胎和车窗。”

  这种草木皆兵的阵仗,山虎在省厅干了这么些年,亦是头一遭见。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界?”山虎问。

  肖战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不该问的别张嘴,不该打听的别动心思。”

  “到了这里,规矩只有一条,带耳朵,别带嘴。”

  山虎敛去多余的动作,重重点头。

  车在主楼前停稳。

  肖战推开车门,对山虎下了最后一道指令。

  “把参与突袭的弟兄们全拉到后院集合,有专车来接人,拉去山沟里做封闭拉练。”

  没有祁厅长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脱离营区半步。”

  “漏了一个字出去,军法从事。”

  山虎肃然应诺,带队去办。

  两名特战队员拉开中段车厢的后门。

  雷东被反剪双臂,头上罩着黑布袋,从车厢里扯了出来。

  另一辆车里,王晓倩同样蒙着头,步履踉跄,落地时险些跌倒,发出几声闷哑的呜咽。

  男女两人被从不同方向的偏门押解入内,分处两室,切断了一切串供与感知的可能。

  零号审讯室。

  没有窗户,四面墙壁皆用灰色隔音软包贴死。

  雷东被按坐在铁制约束椅中。

  咔哒。

  锁扣合拢。

  黑布袋被一把扯下。

  刺目的白炽强光灯自头顶直射而下,打在雷东脸上。

  长时间的黑暗后遭遇强光,雷东生理性地闭上双眼。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适应光线。

  待视线重聚,看清了坐在审讯桌后的那个人。

  肖战。

  他摊开案卷,身旁坐着负责记录的警员。

  雷东眼眸微转,墙壁一侧是一面硕大的单向透视玻璃。

  祁山倒背双手,隔着玻璃,冷眼俯视着被缚于椅中的雷东。

  这枚在京江市翻云覆雨、将省厅耍得团团转的棋子,总算落入了网中。

  审讯桌前,肖战没有急于抛出重磅炸弹。

  攻心之术,讲究由浅入深,剥丝抽茧。

  “姓名。”

  “雷东。”

  “年龄。”

  “四十二。”

  一连串基础身份核对走完,肖战将钢笔搁在桌上。

  “雷东,大半夜的将你从玉龙山请到这里,所为何事,自己交代清楚吧。”

  雷东靠向椅背,调整了一个相对省力的坐姿。

  “肖队长,您这阵仗可是把我吓得不轻。我雷某人本本分分做生意,向来是守法公民。您问我为什么抓我,我还没处喊冤去。”

  太极推手,避重就轻。

  肖战不为所动,翻开第一份材料。

  “守法的商人?既然合法,前些日子省厅就红星机械厂并购,国有资产流失对你下达传唤通知,你为何拒不到案,反而切断一切联系方式,藏匿于玉龙山的私密别墅内?”

  肖战步步紧逼。

  “你名下的盛源投资控股,在红星机械厂改制过程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几笔高达数亿的资产剥离,最终流向了哪里?”

  雷东牙关紧咬,面上毫无异样。

  “红星厂的业务,盛源只是按规矩参与公开招投标,一切手续合规合法,经得起查。至于搬去玉龙山,那是为了躲清静。做生意的,仇家多,求个安稳罢了。”

  矢口否认,推脱得干干净净。

  雷东算盘打得极精。

  红星机械厂的账,错综复杂。只要自己死咬着不松口,单凭几笔资金流水,警方根本无法定罪。

  更关键的是,他在等。

  等外头的救兵。

  雷震尚在省委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只要这棵大树不倒,省厅就不敢真拿他怎么着。

  玻璃后,祁山看着雷东那副油盐不进的做派,眼底生寒。

  权势的庇护,在未被连根拔起前,总能给其爪牙一种金刚不坏的底气。

  肖战见常规问讯无效,反手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叠盖着大印的卷宗。

  “红星厂的账,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今天,咱们先算一笔明账。”

  肖战将一份问讯笔录甩在雷东面前。

  “关于江南机械厂,纠集社会人员持械,殴打省委党校星火班学员朱文浩一案,你怎么解释?”

  雷东眼皮一跳,但很快敛去异色。

  “我不清楚您在说什么,打架斗殴这种事,与我何干。”

  “不清楚?”

  肖战冷声打断,将更多的材料依次排开。

  赵三等几个底层混混的口供,赫然在列。

  “这几个人,你应该不陌生。他们可是把底儿全漏了,指名道姓,是你雷东授意他们去围堵朱文浩的。”

  肖战点开桌上的播放器。

  赵三招供的录音,在审讯室内回荡。

  紧接着,一张银行资金流水明细被推了过去。

  “案发前一日,你利用手底下人的他行借记卡,分三笔,向赵三的账户转账二十万。这笔钱,作何解释?”

  人证、物证、资金链,形成完美闭环。

  雷东死盯着那张转账明细,后槽牙咬得死紧。

  打人这事,本是为了替雷军抢风头办的,哪曾想这几个拿钱办事的渣滓,进了局子连两天都没扛过去。

  若是不认,警方顺着这条线继续下去,最后势必查到雷军头上。

  雷军一旦折了,雷震震怒之下,自己这副白手套也就失去了价值。

  断尾求生。

  弃卒保车。

  雷东抬起头,迎上肖战的视线,语气反倒松弛下来。

  “是我干的。”

  雷东大方揽下所有罪责。

  “我看中了那块地皮,想搞点开发。朱文浩去调研我怕露馅,我便找了几个人去教训他一下。转账就是办事费。这事,我认。”

  把幕后主使的雷军,撇得干干净净。

  单向玻璃后,祁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雷东的应对,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忠犬护主,无非是仗着主子还能给他遮风挡雨。

  若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审讯将陷入死胡同。

  祁山拿起桌上的加密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换人。这老狐狸仗着有外援,一时半会撬不开他的嘴,让预审科的老李进去,陪他熬。”

  祁山下达战略转移的指令。

  “你退出来,去攻那个女人,那是突破口。”

  肖战按住耳麦,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他没有再看雷东一眼,站起身,收拢起桌面的卷宗。

  “你既然认了,那就好好坐在这,把作案细节一笔一笔写清楚。咱们有的时间。”

  说罢,拉开铁门,大步离去。

  一名年长的预审员抱着厚厚一叠白纸,接替入内,在桌后落座,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车轮战。

  零号安全屋的另一端,三号审讯室。

  王晓倩没有受到约束椅的待遇,只被安顿在一张普通的木椅上。

  这位常年依附于雷东、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娇客,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黑布袋扯下的那一刻,惨白的灯光、四壁灰暗的隔音墙、以及无处不在的压抑感,直接击穿了她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

  她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肖战推门入内。

  见有穿警服的人进来,王晓倩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个跟班的,你们抓我干什么!放我回去!”

  “雷东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去问他啊!”

  尖锐的嗓音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刺耳至极。

  肖战没有制止她的叫喊。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搁在桌面上。

  没有翻开案卷,没有做笔录的准备。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王晓倩的崩溃表演。

  任凭她如何哭天抢地、赌咒发誓,肖战始终一言不发。

  审讯室内,只有女人变调的哭嚎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王晓呈,声音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种无视,比严刑拷打更令人窒息。

  未知的恐惧如同毒蛇,一点点缠紧她的心脏。

  当室内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时,肖战终于动了。

  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沿着桌面,平稳地推至王晓倩的眼底。

  “王晓倩。”肖战声线极冷,“哭够了,就看看这个。”

  “看完,咱们再聊聊雷东的事。”

  照片上,正是雷东和另一名女子举止亲密的画面,背后的背景,是某处豪华庄园。

  王晓倩的抽泣戛然而止。

  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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