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磊如惊弓之鸟般遁去,主桌那边的几位贵妇人察觉异样,纷纷将视线投向末桌。

  许洁安坐原位,端起茶盏,朝王磊的母亲,抛去一个极淡的笑。

  王夫人被这笑容一刺,端着茶盏的手不可遏制地晃动起来。

  “那姑娘是谁?”周夫人低声询问妹妹。

  王夫人面皮发紧:“姐,她就是许家的丫头。”

  “许家?”周夫人蹙眉。

  “就是当年,把磊子打断三根肋骨,最后逼得老王亲自提着东西,带着磊子上门认错的那个……”

  周夫人眼帘垂下,不再多言。

  这几句交头接耳,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漏进了何梅耳中。

  何梅心头猛跳。

  她自认为了女儿的婚事,将王家的底细摸了个通透。王磊的父亲今年五十五岁,在首都某实权部门担任副部长,正是手握权柄、如日中天的时候。

  能逼得一位副部级大员低头认错,这背后是何等门第?

  何梅按捺不住心底的骇然,目光直直落向许洁。

  恰在此时,许洁微微偏过头,那双隐在半框眼镜后的眸子,迎上何梅的窥探。

  没有言语,只是一道极度平静的注视,却自带久居上位的威压。

  何梅后背发凉,慌忙错开视线,端起面前的水杯掩饰慌乱。

  这京江的池水,深不可测。

  这场订婚宴,在王磊的小插曲后草草推进。虽说最终结局不甚完美,但周系借此宣示实力的总体意图,已然达成。

  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曹睿穿过退场的人流,行至朱文浩身侧。

  “书记,咱们走吧。我叔叔在家候着了。”

  朱文浩未急着迈步,目光转向苏清寒,考量着她的去处。

  周舒桐立在一旁,早将这等关切看在眼里。

  “朱书记去忙正事。放心,我带清寒去做个美容。京江顶级的美容院,我可是存着会员卡的,总不会委屈了她。”

  许洁在一旁搭腔道:“那敢情好。周总破费,正好我也许久未去了。老是在下面乡镇待着,风吹日晒,这皮肤都不好了。”

  一边说着,她向朱文浩递去一个放心的眼色。

  有她在,苏清寒在京江市便出不了半点差池。

  朱文浩心中通透,向苏清寒点过头,转身随曹睿离去。

  周舒桐顺势挽起苏清寒的手臂,三人朝着大厅另一侧的出口行去。

  朱文浩和曹睿一前一后,走入停车场。

  曹睿的座驾是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代步车。

  朱文浩钻入车厢。

  引擎发动,车子汇入省城的街景,驶入一条相对静谧的路段。

  车厢内未放音乐,两人皆保持着静默,各自在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会面。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朱文浩取出查看,是沈哲发来的简讯:“书记,这是晚上聚会的地点,听雨轩,我们订的是七点整。您看可以吗?”

  “好。”朱文浩回复一字,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曹睿开口打破沉闷:“书记,黑石镇那边的局势,听说你已经稳住了。张氏宗族这颗毒瘤一除,后续的担子怕是不轻。”

  朱文浩靠着椅背:“破旧易,立新难。打几个黑恶分子算不得什么大政绩,真正难的是如何让黑石镇的老百姓碗里有饭,脚下有路。”

  “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黑石矿业长年累月超载,把镇上的主干道压得坑洼不平,逢雨便涝。百姓种的农产品运不出去,外面的客商进不来。”朱文浩语调平稳,“这几日,我正同几家资本洽谈矿山重组。资金一到位,第一件事便是重修镇南的老河堤。当官不为民做主,只知在衙门里勾心斗角,那这官当得又有何益处。”

  “这黑石镇的穷根子,总得有人去拔。只有把地方经济搞上去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咱们这些做干部的,晚上睡觉才踏实。”

  曹睿听罢,心生敬佩。

  这位年轻的镇委副书记,并非只懂权谋倾轧,其心中装的是实打实的民生大计。为政者当以天下为己任,这份气度属实罕见。

  车子在柏油路上七拐八绕,逐渐驶离商业区。

  前方出现一道戒备森严的武警岗哨。

  曹睿减速。

  持枪警卫查验了车牌,又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内侧的通行证,抬手敬礼,挥手放行。

  过了岗哨,入目是一片掩映在苍翠冬青中的独栋别墅群。

  这便是省城权力中枢的家属大院,每一栋红砖小楼里,都住着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

  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稳。

  朱文浩迈步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方才离席前,许洁借着拿外套的功夫,悄无声息塞给他的。

  不用看,里面装的定然是那等市面上绝迹的光瓶酒与白皮烟。

  曹睿行至门前,按响门铃。

  须臾,防盗门向内拉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气质成熟的女性出现在门后。

  “姐,你今天在家?”曹睿出声招呼。

  此人正是京江市委副书记曹航的大女儿,现任京江,团市委副书记,曹雪。

  曹雪上下打量着曹睿,余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方站立的朱文浩身上。

  “这是朱文浩,叔叔要见的人。”曹睿做着引荐。

  曹雪的视线在朱文浩身上停顿。当她看清朱文浩手里提着的那个牛皮纸袋时,面色立时沉了下去。

  曹家门风极严,曹航身居高位,最忌讳底下人跑官要官、送礼攀附。一个素昧平生的乡镇干部,头一回上门就提着大包小包,这做派,在曹雪眼里便落了下乘。

  “东西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吧。”曹雪语调冷硬,“鉴于你这是头一回登门,不知家里的规矩。临走的时候,把它拿走就行。这事,我不跟我爸说了,进来吧。”

  敲打,立威。

  朱文浩立在门外,身躯未动。

  他清楚,此时若真将纸袋放下,便坐实了低人一等的攀附之姿。

  为政者,无威则不立。

  “曹副书记。”朱文浩开口。

  “听曹睿说,曹书记日常有酌饮的雅兴。长辈赐见,晚辈特意带了点酒过来,聊表心意。”

  曹雪面露不悦,刚要出言训诫。

  朱文浩未等她发作,手腕微翻,将那牛皮纸袋的封口剥开。

  袋口敞着。

  那瓶光洁无暇、连个印刷标识都没有的白酒,以及那条纯白的香烟,就这么袒露在空气中。

  曹雪刚到嘴边的话,在看清这两样物件的瞬间,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身为曹航的女儿,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但也正因如此,她比常人更清楚这光瓶酒与白皮烟的斤两。

  这绝非用钱就能置办得来的俗物。

  这是门第的象征,是核心圈层的通行证。

  一个乡镇副职,出手便是这等物件,这背后站着的人,绝不简单。

  傲慢被这等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物件强行抹平。

  曹雪退后半步,让出玄关通道。

  她冲着屋里忙碌的保姆拔高了音量:“张妈,来客了,洗几盘新鲜水果端上来。”

  转过头,曹雪面上已然挂起了得体的笑容。

  “朱文浩,是吧。快请进,到客厅沙发上坐。”

  她顺理成章地伸出双手,将那个牛皮纸袋接了过去。

  那变脸的速度与分寸感,仿佛刚才的冷眼与拒斥,从未发生过。

  “我爸这会儿正在二楼书房午休。”曹雪将纸袋妥帖地放置在矮柜上,“你们先喝口茶,我现在就上去看一看。曹睿,你接待一下文浩。”

  言毕,她踩着拖鞋,步履轻快地上楼去了。

  朱文浩脱下外套,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安然落座。

  只要手里的筹码足够重,这扇门,便没有推不开的道理。

  朱文浩端坐在红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的陈设上缓慢游走。

  这栋小楼的装修并不奢靡,甚至透着几分老派的简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些清心寡欲的题词。

  但越是这等不显山不露水的布置,越彰显出主人不愿落人口实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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