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漫,省城的霓虹在车窗玻璃上交替滑过。

  曹睿双手把着方向盘,车速控得极稳。

  他时不时借着车内的后视镜,往后座瞟上几眼。

  那句“过两日临江市见”,自打从曹家出来,便在曹睿的脑子里反复翻腾。

  心绪浮躁,脚下的油门便跟着轻重不一,车身有了极细微的顿挫。

  “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后座上,朱文浩闭着眼靠在皮椅深处。

  曹睿到底没按捺住:“书记,去临江市是怎么回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不该问的,便将嘴闭严实了。到了该你知道的时候,公文自然会摆在你面前。”

  一句话,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曹睿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脑海中猛地闪过姐姐曹雪的嘱咐:“多看,多学,少说话。”

  他当即将那些好奇压回肚子里,专心看路,再不多言。

  朱文浩于暗影中盘算着。

  曹航是京江市委副书记,手握实权。

  把曹睿放到临江市,留在父亲朱天和身边做贴身大秘,这不仅是给父亲配了个带有京江市委背景的带刀护卫,更是将曹家的利益与朱家死死绑在了一处。

  在李系内部面临洗牌的紧要关头,有了曹航这种地方巨头的呼应,朱家的分量,便如泰山压顶,再难被人随意当做弃子挪腾。

  掌中的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

  朱文浩滑开屏幕,是苏清寒发来的简讯。

  “做完美容,去吃宵夜,吃完回酒店。”

  紧接着,许洁的信息跳了出来,内容却详实得多。

  “你这位女朋友骨头硬得很,有意思。周舒桐结账时,要给苏清寒办张贵宾卡,被她一口谢绝。”

  “不仅如此,今晚所有的美容费用,她坚持要单独结算,不占资本半分便宜。我站在旁边,看她划卡时脸上那副掩饰不住的肉痛,硬是没吭一声,端的是有趣。”

  朱文浩看着这两条信息,拇指在机身边缘摩挲。

  依着苏清寒的薪水,京江顶级美容院的消费,足抵得上她上班以来的俸禄。

  她不愿欠周舒桐的人情,是在极力维系自己的底气。

  他将手机倒扣,眸光穿透车窗。

  周舒桐既然想带着资本下沉黑石镇,那便不能由着她来定规矩。

  矿山重组、老河堤修缮,这些真金白银的投向,必须套上法度的枷锁。

  老百姓的饭碗,容不得资本肆意收割。

  一个反制资本、引水灌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具雏形。

  轿车在“听雨轩”的门前泊稳。

  朱文浩推门下车。

  曹睿正想掉转车头。

  “学委,晚上没用饭吧?”朱文浩立在台阶上。

  曹睿微怔。

  “既来了,一起进去吃口热乎的。”

  朱文浩未去等他答复,拾级而上。

  曹睿赶忙锁了车,快步跟上。

  三楼,“竹苑”包厢。

  推开木门,屋内热气腾腾。

  沈哲与星火班的学员,早已等候多时。见朱文浩入内,众人齐刷刷站起身来。

  朱文浩压了压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不必拘礼,都坐。”

  “方才去曹书记家中聆听教诲,耽搁了些时间,让大家久等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沈哲见机极快,立刻招呼服务员:“走菜吧。”

  “今日这局,添了个新成员。大家都不陌生,学委曹睿。”朱文浩指了指身侧的空位,“往后便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兄弟,坐。”

  曹睿入座,端起面前的茶杯,极为谦逊地朝四下致意。

  酒菜鱼贯而入,未有山珍海味,皆是些地道的家常小炒,透着股实在的烟火气。

  菜过五味,闲谈转入正题。

  这所谓的聚餐,实则是一场“理政”碰头会。

  水利厅的科员林彦韦毅率先放了筷子,面有难色。

  “书记,我这阵子在厅里负责抗旱资金的下拨复核。有一笔专项资金拨到了底下的县局,结果迟迟未见落在田间地头的灌溉工程上。我下去查账,那县局长一口咬定资金在走流转审批,硬生生把我一个科员给顶了回来。”

  众人静听。

  这种条块分割下的推诿扯皮,是顽疾。

  “查账,不能光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账本是可以做的,资金是可以挪的。你去下面查他,等于是在别人的自留地里找错,他有一百种法子搪塞你。”

  “打蛇打七寸,断木要寻其根。”

  “水利厅拨下去的款,名目是什么?是工程建设。你不要去查县局的账面,你回省厅,去翻往年该县所有水利工程的第三方验收资质。”

  “底下敢截留资金,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工程外包利益链。那些承接工程的壳子公司,资质多半经不起推敲。”

  “你把这些违规资质的底单抽出来,做成一份通报材料,不必发给县局,直接发给该县的纪委和县委书记。”

  “借力打力。县委一把手看见省水利厅抓了工程腐败的把柄,为了自保,这笔被扣压的抗旱资金,不出三日,便会乖乖拨付到老百姓的灌溉渠里。”

  赵刚毅听罢,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掐住他工程外包的死穴,逼他们自己把钱吐出来!”

  紧接着,省发改委的李明远也倒起了苦水。

  “书记,发改委新主任马上要走马上任了。现在风声鹤唳,原来跟着老主任的班底被清洗得七零八落,大家争相去新主任跟前表现。我这种没根基的,直接被边缘化,分去管积年老旧项目的归档,冷板凳是坐穿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铁律。”

  朱文浩夹起一筷子青菜,“他不理你,你便安生坐在那冷板凳上。发改委是全省经济的调度室。那些落选的积年老项目,别人嫌它是废纸,你得把它当成金矿。”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你把近五年省内所有驳回、废弃的项目数据进行归类拆解,做成一套完善的经济模型参考库。”

  “官场上的事,风水轮流转。过个一年半载,省里要出台新的宏观调控政策,需要过往的海量废弃数据做对比支撑。”

  “只有你一个人拿得出来这套东西,这就是你立足不败之地的。”

  朱文浩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诸位身在省直机关,切记一点。你们手中的每一份文件,盖下的每一个章,关乎的都是底下老百姓的生计。”

  “我们在这里筹谋,不是为了蝇营狗苟的升官发财。是为了把那些被硕鼠贪墨的资源,用正当的手段,重新送回百姓的饭碗里。”

  “立身要正,手段要硬,方能在这洪流中站稳脚跟。”

  席间鸦雀无声。

  先前还满腹苦水的几个年轻人,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有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有人眼底燃起了久违的光。

  那团在机关大院里被琐事与排挤磋磨得将要熄灭的火焰,被这几句夹杂着谋略与道义的论断,重新吹旺。

  曹睿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终是忍不住抛出了自己的困局。

  “书记,我在京江市政府办,夹在我叔叔和王建明市长中间。王市长一派把控大局,我每天如履薄冰,连签个会议纪要都怕被人下套,这局如何解?”

  朱文浩看了他一眼。

  “王建明求的是稳,他要把京江市打造成铁桶。你在他的铁桶里,怎么做都是错。”

  “欲破其局,便不能在局中挣扎。

  曹睿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他脑中那团乱麻,被这句话梳理得清清楚楚。

  原来,退,才是进。

  时钟指向深夜。

  朱文浩端起茶杯,算是做了收场的定调。

  众人纷纷起身,穿戴大衣准备散去。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

  包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地推开。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门口。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穿着剪裁极佳的休闲西装,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来人目光越过众人,径直锁定了坐在主位上的朱文浩。

  “这么热闹的星火班聚会。”

  “怎么,大家吃酒谈天,连个口信都不给我留。是不把我当同学,还是觉得我不配进这道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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