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人从内推开。

  先迈出车厢的,是朱天和。

  他下车后,赶紧打开另一侧车门,肖定语走了下来,

  台阶上,李娟的面容僵住。

  她原本预备好的那一套亲情说辞,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尽数卡在喉咙深处。

  这场本该只有朱文浩的鸿门宴,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朱文浩双手负于身后,平缓开口。

  “母亲,既然外公设的是家宴。”

  “那么我父亲,自当列席其中。”

  他往前迈了半步。

  “再者,父亲和您,两人也是有些时日未见。难道母亲,不思念父亲吗?”

  李娟哑口无言。

  她与朱天和之间,这段日子的关系降至冰点,两人连电话联络都断了。

  但是,李娟和朱天和,毕竟是名义的夫妻,朱文浩的话,她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回击。

  朱文浩未作停顿:“而且,肖部长与我父亲,虽有上下级的从属之名,实则恩重如山,亦父亦子。我父亲来拜会外公,肖部长来探望老首长,结伴同行,最为合乎情理。”

  李娟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缓步走来的朱天和。

  她佯装出一副埋怨的姿态:“天和,来京江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朱天和神色淡漠。

  这位向来以老好人著称的市委副书记,今日出奇地硬气。

  “下午省里有个会。”朱天和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我顺道来看看你。老领导则是来拜会老首长。”

  只交代了原委,并未去接李娟那句佯装出来的关切。

  话毕,朱天和未作停留,和肖定语两人直接越过李娟,迈过门槛,径直走入院内。

  留下李娟站在风中,进退失据。

  她看着儿子的侧影,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文浩……”李娟勉强稳住心神,“我的好儿子。前段时日,只当你在基层经受了些磨炼,人变得稳重了。却不曾想,你成长得这般快。”

  朱文浩整理了身上深色大衣的袖口。

  “没什么。”

  “我若猜得不错,外公的书房里,今日应当不止外公一人。”

  “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好舅舅,估摸着也在里头坐着吧。”

  “今天,我若是不把我父亲和肖部长请来。这书房里,你,外公,还有舅舅。”

  “你们三个人,不知要给我这个做晚辈的,摆出一桌什么样规矩的家宴。”

  朱文浩将这番话说完,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威压,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一部分。

  李娟被那股气势所慑,愣在原地。

  朱文浩不再理会她,转身向院内行去。

  苏清寒提着坤包,仪态从容地跟在他的身侧。

  行至院门边缘,朱文浩脚步微顿,回过头,冲着一直等在车旁的曹睿招了招手。

  曹睿见朱文浩召唤,他立马一路小跑跟了上来,规规矩矩地缀在苏清寒的身后。

  朱文浩今日安排这一出,用心极深。

  带上朱天和与肖定语,是向李家宣告:肖定语默认的接班人,只会是朱天和,绝非空降的李正行。

  而叫上曹睿一同入局,则是在向李老太爷亮出另一张底牌。

  曹睿代表的是京江市委副书记曹航的态度。

  这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李家:我朱文浩不靠你李家的余荫,照样能在省会京江,拉起属于自己的战线。

  李娟回过神来,望着那几道跨入院内的背影,手心已被冷汗浸透。

  乱了。

  全乱了。

  老太爷苦心孤诣布下的收权大局,在朱文浩的几招落子间,土崩瓦解。

  她提着裙摆,脚步凌乱地往院子里追去。

  二层小楼,书房门外。

  李家的大管家王建安,立在红木门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刚才肖定语和朱天和闯入院内,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原定章程,今日只有朱文浩一人入局。如今连省委组织部长都亲自登门,他一个做管家的,哪里敢去硬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肖定语和朱天和推门进了书房。

  此时,朱文浩带着苏清寒与曹睿,也行至门前。

  王建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去路上。

  朱文浩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位在李家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

  “王叔。”朱文浩开口。

  “我们来见外公。你这般挡着,是不打算让我进门吗?”

  王建安支吾着:“文浩,老首长在里面会客,这……”

  “刚才在门外,母亲可是亲口说的。外公早早摆好了棋盘,就等着我来手谈两局。”朱文浩一字一顿。“耽误了外公对弈的兴致,终归是不合规矩的。”

  王建安被这番话堵得进退维谷,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

  就在此时,书房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嗓音。

  “是文浩在外面吧?”

  李老太爷的声音穿透木门,“快进来吧。这盘残局,等你有些时候了。”

  王建安如释重负,侧身退至一旁,让出了通道。

  朱文浩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而入。

  书房内的格局,在踏入的一瞬间便尽收眼底。

  靠窗的紫檀木棋桌两端,坐着两人。

  主位上,是精神矍铄的李振国。老太爷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坐如古钟。

  对坐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书卷气极浓,却在举手投足间,透着的从容与内敛。

  而在棋桌侧方。

  肖定语负手立于一旁,观摩着局势。

  朱天和站在肖定语的身后半步。

  这番站位,将立场的亲疏远近,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振国见朱文浩领着人进来,只将指间的黑子轻轻落入棋盅。

  “文浩,过来。”

  李振国抬了抬手,指着对面的儒雅男子。

  “这位,就是你舅舅。李正行。”

  朱文浩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舅舅。”

  李正行抬起眼眸,视线在朱文浩身上刮过。

  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丈量。

  “常听父亲念叨,说我这个外甥,在基层干得有声有色,棋力更是不俗。”

  李正行伸出手指,在棋盘正中央点了一下。

  “你来看看这盘局。黑子势大,白棋的大龙眼看就要被掐断生路。”

  李正行看着朱文浩,不疾不徐地抛出考题。

  “你替这白棋参详参详,还有没有可以解的余地?这白棋,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此言一出,肖定语的手停在半空,朱天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在问棋。

  这棋盘上的黑子,代表的正是李正行。

  而那条被围追堵截的白棋大龙,隐喻的正是朱天和父子俩。

  黑棋吞白棋,这是赤裸裸的吞并宣言。

  他在问朱文浩,这资源交割,你们朱家,是准备举手投降,还是做那等无谓的困兽之斗。

  一时间,书房内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朱文浩的身上。

  肖定语沉默观局,朱天和双手攥成拳,苏清寒立在门边,屏息以待。

  朱文浩将目光投向那方寸之间的棋盘。

  棋局确实已至险境。

  黑子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白棋的大龙被死死困在腹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他看着那些错落的棋子,脑海中浮现出黑石镇那些老农粗糙的手,浮现出那把挂在政府大厅里的万民伞。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权谋算计,终究离不开一个“理”字。

  为政者,不怕局势险恶,怕的是心中没了那杆衡量百姓生计的秤。

  “舅舅这盘黑棋,的确下得极好。外围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李正行眼底闪过一丝自得。

  “不过。”

  朱文浩伸出两根手指,从棋盅里拈起一枚白子。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黑棋只顾着在中腹围剿这条大龙,却忘了这棋盘的边角,还有大片未曾开发的旷野。”

  朱文浩手腕翻转。

  “啪”的一声脆响。

  那枚白子,没有落在中腹去与黑棋做那些缠斗,而是出人意料地,直接落在了棋盘最边缘、一处看似毫无生机的死角。

  弃子争先。

  “白棋的大龙,不活也罢。”朱文浩将手收回,直视李正行的双眼。

  “只要在这边角上扎下根,另起炉灶。黑棋就算吃下了中腹那块肥肉,也需要耗费大量的劫材去消化。等到黑棋消化完,白棋的边角之势已成,反倒是对中腹形成了反包围之局。”

  “人间正道是沧桑。”

  朱文浩总结道:“一味想要吞并所有,吃相太难看,最终只会撑破了自己的胃。地方上的事情,终归要靠干实事的人去推动。这盘棋,白棋不仅有活路,而且,天地广阔得很。”

  李正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枚孤零零落在边角的白子,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筹谋已久的江南大局里。

  李振国看着棋盘,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外孙。

  老太爷的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好一个另起炉灶。”

  李老太爷缓缓开口。

  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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