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大楼三楼，小会议室。
带队的老孙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吴德海，右手边是朱文浩。
桌面上提前铺好了崭新的蓝色台布，三人的名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发改委办公室主任王剑，领着两名机灵的科员快步走入。
王剑手里亲自端着几只刚用沸水烫过的白瓷杯。
科员则提着锃亮的保温瓶，动作麻利地倒上滚烫的热水，茶香四溢。
“各位领导先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王剑将水杯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咱们发改委这边条件简陋，实在招待不周。”
“王海涛主任特意交代过，今天组织部下来考察，办公室这边必须全天候、全方位地配合。有什么需要，各位随时吩咐，一句话的事！”
老孙慢悠悠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他全程没有接话。
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这种权力交替的戏码他见过太多，早就没了兴致，只求平平安安把班上完，平安退休回家抱孙子。
老孙不开口，场面便需要有人来热。
吴德海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正题。
“王主任，今早部里发的那份预公示文件，办公室那边都核收了吧？”
王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收到了，收到了！第一时间就下发给了相关人员。”
“那就好，按照既定流程推进。”
吴德海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先从领导班子成员开始，接着是中层干部，最后是下属单位负责人。”
“名单上的人，麻烦王主任去安排一下，按顺序叫过来谈话。”
这份名单，昨晚王海涛就已经通过私人渠道，恭恭敬敬地提前交到了吴德海手里。
被安排来谈话的，全是被王海涛提前“统一过思想”的人。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王剑如蒙大赦，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变得密集。
谈话按部就班地进行。
被叫进来的干部，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郑建国刚出事，组织部转头就发了王海涛的预公示，这风向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现在谁敢说王海涛半个不字，那就是跟将来的发改委主任过不去。
谈话内容出奇的一致，对王海涛的评价全是对着模板念好话：工作扎实、大局观强、在关键时刻能稳住发改委的阵脚。
民主测评表的发放和回收也极其顺利。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所有的优良票雪片般全部集中在了王海涛的名下。
整套繁琐的考察流程，因为有了内部的全力配合，仅仅用了三个小时便推进到了尾声。
最后一步，是和考察对象本人进行谈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王海涛走了进来，面带疲色，但精神头极足。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桌面上。
老孙看了一眼腕表，慢吞吞地站起身。
“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我去趟卫生间。这人老了，茶水喝多就坐不住。”
老孙是个聪明人。
从早上吴德海拿出那份特定名单开始，他就看出了这场考核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选择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
把主导权交给这两个年轻人，自己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孙走出会议室，没有出声挽留。
体制内，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权利，明哲保身也是一种大智慧。
会议室的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三人。
王海涛见老孙离开，那副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几个没有任何印字的牛皮纸信封，越过桌面，往吴德海的手边塞。
“吴老弟，今天这流程走得紧凑，辛苦你们了。”
“这是咱们发改委的一点内部福利，几张不记名的购物卡，拿去买点日用品，千万别嫌弃。”
吴德海眼角余光一扫，那信封厚实，里面装的绝不是几百块钱的小额卡。
他的双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桌下，连连摆手，半个字都不敢接。
“王主任。”
朱文浩没有看那几个信封，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海涛脸上。
“把这些收起来。”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将信封攥在手里，进退两难。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晚上在临江饭店摆桌庆功、感谢两位“钦差”的话，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要是想跟着朱书记做事，以后就把这套陈规陋习收干净。”
“一切按照规矩来，是你的，没人拿得走。”
“不是你的，伸手就会断，干干净净做人，规规矩矩做事。”
冷汗，瞬间从王海涛的额角滑落。
“文浩，我这也是……”
“今天，我能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上。”
朱文浩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位即将上任的发改委一把手。
“以后，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项目审批、资金流向上有任何腐败的动作，我绝对第一个把你办了。”
“听懂了吗？”
没有声色俱厉的呵斥，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酷。
王海涛连连点头，态度极其端正：“文浩，你放心。规矩我懂，自己绝对不越雷池半步。逢年过节，最多就是朋友间走动走动，带点普通的烟酒，绝不沾钱。”
朱文浩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大明朝整治贪官污吏，剥皮实草。
现代官场虽然没有那般血腥，但该立的规矩，一天都不能少。
敲山震虎，点到即止。
门把手转动，老孙掐着点走了进来。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屋内刚才那种紧绷的氛围，笑呵呵地坐回原位。
“行了，咱们抓紧时间，把最后这道程序走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谈话回归正常轨道。
吴德海按照标准提纲发问，王海涛对答如流，朱文浩负责在一旁做笔录。
一套标准的人事考察模板，完美闭环。
时近中午，材料全部整理归档。
王剑早早在食堂的小包间里安排了饭菜。
标准的工作餐规格，四菜一汤，没有酒水，挑不出任何违规的毛病。
三人简单对付了一口，便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食堂，发改委大院里的雨刚停。
吴德海去取公务车。
朱文浩和老孙站在台阶上等候。
就在这时。
两辆没有任何涂装的黑色轿车，急刹在发改委办公大楼正门前。
车门推开。
四五名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快步下车。
领头的，正是市纪委第二纪检室的副主任。
王海涛刚从大厅里走出来准备送客，见这阵仗，脚下一顿，迎了上去。
“刘主任？这大中午的，纪委的同志怎么过来了？”王海涛试探着问道。
领头的纪委刘主任面无表情，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在王海涛面前一亮。
“王主任，接到省委巡视组的通知。”
“我们需要立刻对原发改委主任郑建国的办公室进行全面搜查，并封存所有纸质文件和电脑硬盘。”
王海涛的眼皮狂跳。
郑建国人都已经烧成灰了，警方也出了意外坠亡的通报，省委巡视组居然还要查？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刘主任收起文件，目光越过王海涛，扫视了一圈大厅内驻足观望的发改委干部。
“另外！”
“请发改委办公室、财务科以及重点项目审批科的相关负责人，全部留在原岗位。”
“纪委要进行个别谈话。”
“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对外接打电话！”
大厅内瞬间死寂。
风暴，非但没有因为郑建国的死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猛烈的姿态，直接席卷了整个发改委。
朱文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纪委人员。
邱瑞动手了。
苏长明那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断尾求生”，终究还是没能糊弄过这位老纪检。
巡视组这时候来封办公室，查的绝对不是郑建国的死因。
吴德海把车开了过来，摇下车窗，看着纪委的阵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文浩。
“走吧，回部里。”朱文浩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带队的老孙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吴德海，右手边是朱文浩。
桌面上提前铺好了崭新的蓝色台布，三人的名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发改委办公室主任王剑，领着两名机灵的科员快步走入。
王剑手里亲自端着几只刚用沸水烫过的白瓷杯。
科员则提着锃亮的保温瓶，动作麻利地倒上滚烫的热水，茶香四溢。
“各位领导先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王剑将水杯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咱们发改委这边条件简陋，实在招待不周。”
“王海涛主任特意交代过，今天组织部下来考察，办公室这边必须全天候、全方位地配合。有什么需要，各位随时吩咐，一句话的事！”
老孙慢悠悠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他全程没有接话。
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这种权力交替的戏码他见过太多，早就没了兴致，只求平平安安把班上完，平安退休回家抱孙子。
老孙不开口，场面便需要有人来热。
吴德海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正题。
“王主任，今早部里发的那份预公示文件，办公室那边都核收了吧？”
王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收到了，收到了！第一时间就下发给了相关人员。”
“那就好，按照既定流程推进。”
吴德海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先从领导班子成员开始，接着是中层干部，最后是下属单位负责人。”
“名单上的人，麻烦王主任去安排一下，按顺序叫过来谈话。”
这份名单，昨晚王海涛就已经通过私人渠道，恭恭敬敬地提前交到了吴德海手里。
被安排来谈话的，全是被王海涛提前“统一过思想”的人。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王剑如蒙大赦，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变得密集。
谈话按部就班地进行。
被叫进来的干部，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郑建国刚出事，组织部转头就发了王海涛的预公示，这风向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现在谁敢说王海涛半个不字，那就是跟将来的发改委主任过不去。
谈话内容出奇的一致，对王海涛的评价全是对着模板念好话：工作扎实、大局观强、在关键时刻能稳住发改委的阵脚。
民主测评表的发放和回收也极其顺利。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所有的优良票雪片般全部集中在了王海涛的名下。
整套繁琐的考察流程，因为有了内部的全力配合，仅仅用了三个小时便推进到了尾声。
最后一步，是和考察对象本人进行谈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王海涛走了进来，面带疲色，但精神头极足。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桌面上。
老孙看了一眼腕表，慢吞吞地站起身。
“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我去趟卫生间。这人老了，茶水喝多就坐不住。”
老孙是个聪明人。
从早上吴德海拿出那份特定名单开始，他就看出了这场考核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选择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
把主导权交给这两个年轻人，自己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孙走出会议室，没有出声挽留。
体制内，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权利，明哲保身也是一种大智慧。
会议室的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三人。
王海涛见老孙离开，那副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几个没有任何印字的牛皮纸信封，越过桌面，往吴德海的手边塞。
“吴老弟，今天这流程走得紧凑，辛苦你们了。”
“这是咱们发改委的一点内部福利，几张不记名的购物卡，拿去买点日用品，千万别嫌弃。”
吴德海眼角余光一扫，那信封厚实，里面装的绝不是几百块钱的小额卡。
他的双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桌下，连连摆手，半个字都不敢接。
“王主任。”
朱文浩没有看那几个信封，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海涛脸上。
“把这些收起来。”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将信封攥在手里，进退两难。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晚上在临江饭店摆桌庆功、感谢两位“钦差”的话，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要是想跟着朱书记做事，以后就把这套陈规陋习收干净。”
“一切按照规矩来，是你的，没人拿得走。”
“不是你的，伸手就会断，干干净净做人，规规矩矩做事。”
冷汗，瞬间从王海涛的额角滑落。
“文浩，我这也是……”
“今天，我能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上。”
朱文浩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位即将上任的发改委一把手。
“以后，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项目审批、资金流向上有任何腐败的动作，我绝对第一个把你办了。”
“听懂了吗？”
没有声色俱厉的呵斥，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酷。
王海涛连连点头，态度极其端正：“文浩，你放心。规矩我懂，自己绝对不越雷池半步。逢年过节，最多就是朋友间走动走动，带点普通的烟酒，绝不沾钱。”
朱文浩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大明朝整治贪官污吏，剥皮实草。
现代官场虽然没有那般血腥，但该立的规矩，一天都不能少。
敲山震虎，点到即止。
门把手转动，老孙掐着点走了进来。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屋内刚才那种紧绷的氛围，笑呵呵地坐回原位。
“行了，咱们抓紧时间，把最后这道程序走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谈话回归正常轨道。
吴德海按照标准提纲发问，王海涛对答如流，朱文浩负责在一旁做笔录。
一套标准的人事考察模板，完美闭环。
时近中午，材料全部整理归档。
王剑早早在食堂的小包间里安排了饭菜。
标准的工作餐规格，四菜一汤，没有酒水，挑不出任何违规的毛病。
三人简单对付了一口，便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食堂，发改委大院里的雨刚停。
吴德海去取公务车。
朱文浩和老孙站在台阶上等候。
就在这时。
两辆没有任何涂装的黑色轿车，急刹在发改委办公大楼正门前。
车门推开。
四五名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快步下车。
领头的，正是市纪委第二纪检室的副主任。
王海涛刚从大厅里走出来准备送客，见这阵仗，脚下一顿，迎了上去。
“刘主任？这大中午的，纪委的同志怎么过来了？”王海涛试探着问道。
领头的纪委刘主任面无表情，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在王海涛面前一亮。
“王主任，接到省委巡视组的通知。”
“我们需要立刻对原发改委主任郑建国的办公室进行全面搜查，并封存所有纸质文件和电脑硬盘。”
王海涛的眼皮狂跳。
郑建国人都已经烧成灰了，警方也出了意外坠亡的通报，省委巡视组居然还要查？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刘主任收起文件，目光越过王海涛，扫视了一圈大厅内驻足观望的发改委干部。
“另外！”
“请发改委办公室、财务科以及重点项目审批科的相关负责人，全部留在原岗位。”
“纪委要进行个别谈话。”
“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对外接打电话！”
大厅内瞬间死寂。
风暴，非但没有因为郑建国的死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猛烈的姿态，直接席卷了整个发改委。
朱文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纪委人员。
邱瑞动手了。
苏长明那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断尾求生”，终究还是没能糊弄过这位老纪检。
巡视组这时候来封办公室，查的绝对不是郑建国的死因。
吴德海把车开了过来，摇下车窗，看着纪委的阵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文浩。
“走吧，回部里。”朱文浩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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