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

  大众朗逸,驶入东湖湾的地下车库,朱文浩推开门。

  玄关处,一盏暖灯如豆,为他留着。

  客厅里,苏清寒蜷缩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

  茶几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听见门锁的轻响,她猛地抬起头。

  平日里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今晚却藏着一汪说不清的波澜。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部里赵部长找父亲有急事碰头。”

  朱文浩换下皮鞋,将外套搭在衣帽架上,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处理不完,我就先回来了。”

  苏清寒的眼睫,飞快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正好。”

  “快来吃蛋糕。”

  朱文浩的目光扫过那个孤零零的蛋糕,又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他本想把市府办那份人事调动的名单直接摊开,和她商量一个万全的对策。

  但看着她此刻难得的高涨兴致,那些官场上的腌臜算计,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来吧。”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没有点燃蜡烛,只用塑料刀切开蛋糕,一人分了一小块。

  苏清寒今晚,极其反常。

  这个向来素面朝天、拒绝拍照的女人,竟破天荒地拿出了手机。

  咔嚓一声。

  她拍下了那块被切开的蛋糕。

  接着,她往朱文浩身边挪了挪,肩膀紧紧挨着他的肩膀。

  “看镜头。”

  朱文浩转过头。

  屏幕上,定格下两人的面容。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神情,而照片里的苏清寒,头微微倾斜,紧贴着他的肩膀,笑得毫无防备,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连拍了两张。

  她珍惜地收起手机,小口吃着奶油。

  吃完最后一口,苏清寒抽出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

  “咱们今天,早点休息吧。”

  “我下午逛街,买了一件很好看的睡衣,等会……穿给你看。”

  她推着朱文浩的后背,将他往浴室的方向赶。

  “你快去洗澡。”

  走到主卧门口,她转过身,手把着门框,定定地看着他。

  “我不叫你,你不许进来。”

  主卧的门合上,落锁。

  朱文浩站在走廊里,静立了片刻。

  平日里的苏清寒,是冷静的、理智的、直切要害的。

  可今晚的她,却像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变成了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女孩。

  反常,即为妖。

  水流冲刷着身体,朱文浩的头脑却极度清醒。

  擦干头发,换上宽松的居家服,他没有去敲主卧的门,而是坐回了客厅的沙发。

  拿起手机,吴德海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浩哥,名单我仔细查过了。财政局那边报上来的理由是‘优化年轻干部队伍结构,多岗位轮岗锻炼’。”

  “这借口太正当了,咱们二处根本挑不出毛病。”

  朱文浩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冰冷。

  苏长明的手腕,确实毒辣。

  科员级别的跨部门调动,不需要上常委会,只需在部务会走个流程。

  市长的意志,谁敢去驳?

  破局的唯一方法,是朱天和亲自下场。

  但这在现实逻辑里,根本行不通,苏长明此调动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连亲爹都“大义灭亲”,你朱天和凭什么阻拦?难道你要公开说,你朱副书记要保市长的女儿留在财权部门?

  这不叫反击,这叫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官大一级压死人。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现代官场这套体制壁垒的坚固。

  任何精妙的算计,在绝对的行政权力和层级压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文浩,进来吧。”

  主卧门内,传来苏清寒极轻的唤声。

  朱文浩收起手机,屏幕彻底暗下。

  他将那些繁杂的人事倾轧抛诸脑后,起身,走向那扇门。

  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开大灯,床头那盏光线微弱的壁灯,散发着暧昧的暖黄。

  苏清寒站在床沿。

  一身深黑色的丝质内衣,布料极少,将她白皙胜雪的肌肤衬托得越发晃眼。

  她向来拒绝一切带有讨好意味的装饰。

  但此刻,那种冰山美人被剥开清冷外壳后,所展现出的极致媚态,足以让任何男人焚身。

  苏清寒没有退缩,迎着朱文浩审视的目光,往前迈了两步。

  双臂抬起,主动攀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贴进他怀里。

  “文浩。”她仰起头,呼吸交错,“我爱你。”

  “吻我。”

  这是她今晚的最后一道指令。

  朱文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用最直接、最原始的行动,回应了她。

  这一夜,苏清寒像是要燃烧自己最后的光和热,抛却了所有的矜持。

  汗水与喘息在昏暗的房间里交织。

  直到凌晨三点,这场透支体力的纠缠才堪堪平息。

  她伏在他的胸口,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却依然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次日。

  朱文浩睁开眼,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坐起身。

  目光一转,床头柜的台灯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条。

  朱文浩伸手抽了出来,字迹娟秀挺拔,一如她本人的性格。

  “我走了,文浩。”

  “我已联系好青年单身公寓,勿念。”

  “我不能继续留在财政局,成为你事业上的助力。但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你仕途上的拦路虎。这次去省城培训,找一个能给你提供助力的女人。”

  “不要为了我的事,去冲撞规则,做无谓的牺牲。去妇联乐得清静,并非死路。”

  “倘若你真想救我。”

  “那就等你将来坐上那个能一言九鼎的位置,再来将我带走吧。”

  没有落款。

  一字一句,理智得让人心疼。

  这个极其慕强、敢于赌上一切的女人,在发现自己即将成为他累赘的瞬间,选择了最决绝的切割。

  朱文浩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床头静坐了许久。

  他起身,推开次卧的门,衣柜大敞,里面空空如也。

  整个屋子,再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

  空无一物,就像那个叫苏清寒的女人,从未来过一样。

  朱文浩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苏醒的城市。

  车流如织,各方势力在这座钢铁丛林里继续着不见血的厮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条,一声极轻的冷笑,在空旷的客厅里化开。

  “真是个……傻丫头。”

  博弈,从来不是靠退让和委曲求全就能换来海阔天空。

  你退一步,那些食腐的秃鹫就会扑上来,把你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朱文浩将便条仔仔细细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取下那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

  慢条斯理地穿上衬衫,扣好每一粒扣子。

  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在虎口处摩挲了片刻。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底那一抹因她而生的温情被彻底抹去。

  古井无波的深邃中,大明六十载的铁血威压,在他挺拔的脊背上重新凝聚。

  层级压制让他无法在规则内行事,那就跳出规则!

  “罢了。”

  朱文浩系上西装的外扣,整理好衣领。

  “为了你这个傻丫头,今日,与市长掰一下手腕!”

  推开大门,他迈步走入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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