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站在林荫道旁,目送肖定语的车驶出党校大门。

  他转身往回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苏清寒的名字。

  这几天,江南省中层干部经历了一场洗牌。

  随着省委组织部廖常星的落网,以及刘海平的平调闲职,那场沸沸扬扬的泄题案暂告一段落。

  后续的查处与审讯工作,已由省纪委其他专案人员全盘接手。

  借着这场风暴的掩护,省委巡视组副组长邱瑞,带领队伍杀了个回马枪,再次进驻临江市。

  目标极其明确:深挖原发改委郑建国主任坠亡案,以及其情人李倩在城郊清河溺亡的疑点。

  两条人命背后,牵扯着城南新城区巨额资金的去向。

  市纪委副书记周正挂帅,带领苏清寒所在的第三纪检监察室,全面配合巡视组,昼夜不停地梳理流水。

  案件查得紧。

  苏清寒这阵子一直在连轴转,之前两人约定每周来省城见一面的计划,也一推再推。

  接起电话。

  “文浩。”苏清寒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周六我过去找你。周书记给我放了两天假。”

  朱文浩脚下步子未停:“你们三室最近不是忙着查账吗?怎么舍得放人?”

  电话那端,苏清寒难得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小心思,“现在不告诉你。等见面再说。”

  语毕,直接挂断了电话。

  朱文浩握着手机,罕见地露出男人独有那种猜不透的神色。

  城府再深的帝王,在女子刻意隐藏的心思面前,也难以未卜先知。

  不过,这周六来得不巧。

  周五恰逢李老太爷的过寿。

  作为李振国的外孙,他这几天已被王建安千叮咛万嘱咐,必须到场。

  这寿宴不仅是家宴,更是江南省各方势力一次社交试探。

  算了,等苏清寒来,周六再去一趟干休所,让她在外公面前露个脸。

  既来之,则安之。

  ……

  时间过得很快周五到了。

  南郊干休所,李老太爷的宅院张灯结彩。

  江南省的几位重要人物悉数到场,在这样的场合里,自然少不了各家带来的晚辈。

  党校星火班里,有几位背景深厚的子弟也赫然在列。

  刘宇跟着父亲低调入场,刘海平虽被贬,但刘家老爷子的面子还在,两家世交的香火情总要维持。

  雷震子则跟在政法委书记雷震的身后。

  前几天红星机械厂的案子,雷震亲自出手让雷东跑路,切断了线索。

  雷震子这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今天能被父亲带来见世面,本意是让他多结交些上层人脉。

  宽敞的后院里,摆放着十几套紫檀木桌椅。

  长辈们在正厅内叙旧,年轻一辈则被安排在院子里品茶闲聊。

  聚会总少不了一些附庸风雅的助兴节目。

  老太爷喜欢听戏赏乐,院子一角的凉亭里,早就备好了钢琴和几样传统乐器。

  几名晚辈轮番上阵,弹奏几支曲子,既是博长辈一笑,也是在各家面前展露自家的修养。

  刘宇走入凉亭,在钢琴前坐定。

  一首《致爱丽丝》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曲调流畅,技法娴熟。

  一曲终了,博得几位在场长辈的点头称赞。

  刘宇站起身,视线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坐在角落喝茶的朱文浩身上。

  前几天在党校的答辩会上,朱文浩一记报告,直接断送了高建国的前程,也把刘宇这个班长踩在了脚底。

  新仇旧恨,在此刻交织。

  他深知朱天和出身泥瓦匠,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搞斗争或许有几分手段,但论起从小熏陶的艺术修养,大概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朱文浩同学。”

  刘宇提高音量。

  “在党校你总说我们要全面发展。今天李爷爷过寿,在座的都是江南省的青年才俊,朱文浩同学不上去露两手,给大伙助助兴?”

  雷震子立马接腔:“刘宇,你这就强人所难了。人家朱书记的特长是写调研报告。这种风雅的事,你让他怎么弄?难不成上去讲一通报告?”

  两人一唱一和,存心要在寿宴上,扒下朱文浩的面子。

  正厅门前,几位刚走出来的长辈也停下了脚步。

  李振国由肖定语陪着,饶有兴致地看向院中。

  刘强和祁山站在后侧,静观其变。

  朱文浩放下茶盏,站起身。

  没有推辞。

  他抚了抚袖口,步入凉亭。

  没有选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

  他走向一旁摆放着传统乐器的琴架,选了一张古筝。

  落座,调音。

  拨动琴弦的几个试音,清脆圆润。

  大明后宫的乐师,哪一个不是当世国手。他做太孙时,对音律便有极深的造诣。

  双手悬于琴弦之上。

  起手,毫无预兆。

  铮——

  一声激昂的重弦,犹如金石相击,直裂长空。

  指尖翻飞。

  没有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也没有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

  《秦王破阵乐》。

  前奏如同战鼓擂动,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列阵。

  一股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刚才那首柔婉的钢琴曲碾得粉碎。

  指法由缓入急,扫弦、按音、泛音。

  大明六十载的帝王之威,金戈铁马的万里江山,全数倾泻在琴弦之上。

  院子里的交谈声绝迹。

  所有人都被这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所震慑。

  那些端着茶杯的年轻子弟,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雷震子脸上的嘲弄还未褪去,背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那琴声里透出的压迫感,让他犹如直面千军万马的刀锋,几欲窒息。

  正厅台阶上,李振国眼中精光大盛:“好大的格局!好重的杀气!”

  曲调推向最高潮,犹如大军合围,破阵拔城。

  戛然而止。

  余音在院内绕梁不绝。

  满座皆寂。

  朱文浩没有起身。

  他将古筝推向一旁,顺手从琴架上取过一把琵琶。

  横抱入怀。

  右手轮指拨动,音色陡变。

  不再是破阵的雄浑,而是丝丝缕缕、绵密如网的肃杀。

  这是四面楚歌之境。

  《十面埋伏》。

  琵琶的音色偏冷,在朱文浩指尖,化作了寒光闪烁的利刃。

  挑、拨、滚、扫。

  如同夜幕下的猎杀网,一点点收紧。

  埋伏、击鼓、升帐、排阵、走阵、埋伏。

  众人坐在椅子上,听着那步步紧逼的琴音,只觉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铮铮铮!

  琴音转入急管繁弦的“九里山大战”。

  千军万马的厮杀声、项羽的悲鸣、楚军的溃败,全被琴弦具象化。

  这首曲子,在诉说着一个明确的结局:无路可逃。

  一记极其凌厉的扫弦。

  “当”的一声巨响,琵琶声绝。

  四面楚歌,兵败如山倒。

  就在琴声落下的同一息。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来贺寿的宾客。

  两排全副武装的干警,步伐整齐地踏入院内。

  走在最前方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肖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院内一些人的面色剧变。

  在省委前三号人物的寿宴上直接带人,这等同于把天捅破。

  雷震从台阶上跨下,脸色铁青:“肖战!你带人持械闯入干休所,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肖战从怀中掏出一份拘传证。

  没有去看雷震,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人群中的雷军身上。

  “雷震子。”

  肖战上前两步,“针对江南红星机械厂涉黑人员寻衅滋事、侵吞国有资产一案,省扫黑办督导组已取得重大突破。”

  他举起手中的法律文书。

  “根据赵三等人的口供,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以及指使他人故意伤害罪。”

  肖战手一挥。

  两名干警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雷震子的胳膊。

  “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雷震子瘫在椅子上,双腿软得无法站立。

  刚才那曲《十面埋伏》的余音还在耳边回荡。

  这是他的四面楚歌。

  雷震目眦欲裂,正要发作,一直站在台阶上的祁山开了口:“雷书记,这是省扫黑办成立后督办的第一大案。我相信雷书记会大义灭亲,做好带头作用,毕竟扫黑办也是您的孩子不是。”

  祁山把扫黑办的牌子搬出来,雷震所有的辩驳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朱文浩放下琵琶,从凉亭中缓步走下。

  路过雷震子身旁时,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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