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京城逐渐回归了平静。

  笼罩在小院上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终于彻底散去。

  陈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粗茶,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林家的调查多半已经结束了。

  这几天他一直安分守己,每天按时点卯,该吃吃该喝喝,表现得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狱卒。

  所以倒也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现在,是时候出城一趟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

  经过这段时间在天牢里的“辛勤劳作”,从那些妖魔和重犯身上薅来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丹田内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冲击着经脉的壁垒。

  压制了许久的境界,必须得找个地方突破了。

  在京城里突破动静太大,以他现在的真气汇聚程度,绝对会引来司天监和镇魔司高手的注意。

  他可不想现在暴露自己。

  尤其是在前几日得知沈寂玄实力后,他对于朝廷隐藏的力量都一直有所警惕。

  就连沈寂玄这种能神魂出游,夺舍肉身的修士,居然都惨遭镇压。

  可想而知这个世界的顶级战力到底有多恐怖。

  “或许现在的实力还不行,最起码也得比那沈寂玄强才行。”

  陈然心中思索,暗暗估算着自己现在的实力。

  在了解完卷宗后,他现在对于沈寂玄所修的神魂功法极为感兴趣。

  如果不出意外,此人所修炼的功法便应该就是传说古籍中记载的功法。

  这多半也是朝廷一直没有杀他,反而将其困在牢中的原因。

  “搬山移位,腾云驾雾,堪比仙家……”

  一想到古籍中记载的通天手段,

  陈然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此等功法合该为我所使。”

  ……

  镇魔司内,狱司室。

  “陈兄,好好休息。”

  “一定,一定。”

  温若虚站在门口前,羡慕地看着前方的男人。

  “陈兄,你离去的这几日,我一定会记挂你的,再也没有人陪我聊天。”

  “滚,不就是放个假,你还伤感上了。”

  陈然笑着骂道,摆了摆手。

  “那就三日后再见了。”

  说罢,陈然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天牢外。

  作为天牢的七品狱司,也算是真正入了大魏的官职。

  基本的生活保障还是有的,

  每个月都有专门三天作为假期,甚至逢年过节朝廷还会发放额外的米面粮油作为奖励。

  这可要比当初当狱卒几乎年年无休的条件好太多了。

  “不过若是能有双休就好了,每月休三天还是少了。”

  陈然一边低语,一边回忆当初。

  最近正好轮到他的休沐日,

  此次出城行踪完全合情合理,就算有人查起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长衫后,陈然溜达着走出了院子,朝着外城城门的方向走去。

  京城外城,城门处排起了长龙。

  寒风刺骨,吹起鬼嚎般的风声。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牲口的粪便味,以及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然走在街上,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禁微微皱眉。

  这里是京城的外城,也是京城繁华外表下,底层人民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这里秩序混乱,帮派林立,等阶森严……

  陈然将视线投向城门处。

  戒严还没有完全解除。

  十几个城防军披甲执锐,守在城门口,挨个盘查过往的行人。

  “快点!磨蹭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一脚踹在前面的商贩腿上。

  商贩一个踉跄,连连赔笑,双手递上路引,同时隐蔽地往军汉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军汉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眉头一皱,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商贩脸上。

  “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钱也想蒙混过关?我看你这车货里肯定藏了违禁品,来人,给我扣下!”

  商贩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又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军汉这才冷哼一声,挥手放行。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排队。

  陈然混在人群中,神色平静。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手里有点权力的底层军汉,最喜欢在平头百姓身上找存在感,顺便捞点油水。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忽然,陈然眼神微凝。

  此刻在他的感知之下,忽然发觉此处人流中,竟然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股气息……是那日在鬼市逃窜的人?”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斜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麻衣、佝偻着背的老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头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装着些烂菜叶,看起来就是一个进城卖菜的苦哈哈。

  毫无破绽。

  但陈然的感知何等敏锐。

  陈然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这刺客胆子够大,受了重伤不在城里继续苟着,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从城门离开。

  这群朝廷鹰犬这几日搜查下来,居然没有找到此人?

  陈然收回目光,全当没看见。

  “看什么看!说你呢!”

  一声暴喝打断了陈然的思绪。

  那个满脸横肉的军汉提着长枪,大步走到陈然面前,眼神凶狠,显然是把陈然当成了下一个待宰的肥羊。

  “东张西望的,做贼心虚啊?路引拿出来!”

  陈然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军汉。

  他没有掏路引,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以及“镇魔”二字。

  军汉的视线落在令牌上。

  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骤然僵在脸上。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下一秒,军汉的腰杆猛地弯了下去。

  “哎哟!原来是镇魔司的大人!”

  军汉双手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递还给陈然,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谄媚。

  “大人您有公务在身,怎么不早说?快请,您快请!”

  说着,他转身冲着前面排队的人群大吼。

  “都瞎了眼吗?赶紧给大人让道!”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陈然接过令牌,一言不发地穿过城门。

  身后传来阵阵压低的议论声。

  “那是谁啊?好大的威风。”

  “嘘!没听见吗?镇魔司的人!那可是活阎王,专门和妖魔打交道的!”

  “怪不得城防军那帮孙子跟见了亲爹一样,刚才那嚣张劲儿全没了。”

  听着身后的议论,陈然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虽然只是七品狱司,但披着镇魔司的皮,在这外城就是横着走。

  陈然淡淡走出城门,视线微微向后扫去,停顿在了那人身上。

  ……

  “大人,这是我最后的积蓄了。”

  “行吧,你走吧,原来是个穷鬼……”

  在城防军不满的声音中。

  灰衣老头推着独轮车,慢吞吞地走出了城门。

  直到走出里许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他才微微直起腰。

  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徐简一扭了扭下巴,

  大魏朝廷的鹰犬,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在京城里躲了整整五天。

  自从那天夜里刺杀失败,被大内高手打成重伤,

  幸亏自己专精于隐匿与遁逃功法,否则还真没办法从那地方出来。

  不过幸好城防军那些蠢货,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根本查不出他的破绽。

  简直是个笑话。

  徐简一丢下独轮车,走进路边的一片密林。

  脱下灰布麻衣,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露出一张阴鸷的中年面孔。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真气流转,强行压制住隐隐作痛的经脉。

  “情报有误,就算魏炎曦那天先天境护卫不在,也不好杀啊。”

  “等老子养好伤,再回来跟你们慢慢玩。”

  他嗤笑一声。

  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远处的连绵山脉疾驰而去。

  速度极快,在林间穿梭如履平地。

  自由的空气,真是让人沉醉。

  只要逃进深山,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抓住他。

  作为花雨楼的银花榜第一的刺客,他有自信先天境之下没人能抓到自己。

  就算那些追兵追一辈子,也永远不知道他在哪里。

  徐简一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来到一处隐秘地点后。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这里是他平日隐藏的地点,朝廷的人绝对追不上来。

  就在这时。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声音从脑后袭来,快得不可思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徐简一脸色大变。

  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直觉提醒下。

  他没有回头,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硬生生横移了三尺。

  轰!

  一道狂暴的掌印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前方的一块巨石上。

  一人高的巨石轰然炸裂!

  碎石犹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整个地面向下坍陷,出现了一个巨掌印坑洞。

  徐简一落地后连续翻滚了几圈,卸去冲击力。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猛地弹起,背靠着一棵大树,死死盯着掌印飞来的方向。

  “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刀锋泛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树林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哒。

  哒。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

  一个穿着黑色常服的年轻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没有蒙面,没有掩饰。

  身上气质神异,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他面前。

  “啧,居然没打到。”

  那人似乎是对他躲避攻击感到意外。

  “你是……”

  徐简一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在他的印象中朝廷的高手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阁下是谁?为何拦我去路?”徐简一握紧短刀,真气暗暗凝聚。

  陈然停下脚步,距离对方十步远。

  他上下打量了那中年人一眼,语气随意。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陈然抬手,浓郁如海的真力附着在手中,一股极强的吸力自手中爆发开来,周围树木哗哗作响。

  狂风卷地,沙石碎起。

  一股可怕的压力如影传来。

  徐简一面色剧变,只感觉从那人身上传来无比恐怖的压力。

  就连身为归真境巅峰的自己,都从那波动之中感受到了不小的危险。

  嗡!

  下一刻,徐简一整个人脚踩地面,身影如同反弹的炮弹,朝远处遁去。

  陈然单手一挥,真力猛地变化,化为一道道乱流。

  【千鸦乱葬】!

  唰唰唰!

  宛若数千道乌鸦的影子自手中翻飞,每道影子所擦过的地方,树木瞬间倒塌。

  轰隆!

  一连串黑色洪流轰击到了视线所有方向。

  徐简一见此一幕,心中怒意也升起。

  “真当我是泥人捏的?”

  他将横刀置于身前,调动体内真气,身影一瞬间就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鬼影迷踪!

  叮叮叮!

  黑色洪流之中,数万道璀璨的银色刀光残影划过。

  轰隆!

  两股强悍至极的真气碰撞在了一起,随后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震荡波。

  将整片树林震碎开来,碎木横亘,最后化为一道齑粉。

  几个呼吸间。

  整片山头就如同被暴力推平了一般,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与坑坑洼洼的地坑。

  ……

  铿!

  一道飞翔刀芒闪过,轰到了黑衣青年身上。

  刀芒与身体接触,发出牙酸般的嘎吱声。

  陈然身影被打的向后倒飞而出,撞碎了山岩,凹陷进了个巨型坑洞。

  “这便是归真境巅峰的强者么,果然实力不同寻常。”

  陈然嘴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不怒反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到如此重的伤势了,平日里在天牢安稳的生活待久了,就连战斗都生疏了不少。

  此刻在跟这人短短交手数次,陈然就感觉自身枷锁开始摇摇欲坠。

  平日积攒在体内的功力,此刻正在迅速的消化整合。

  “哈哈哈,痛快,再来。”

  轰!

  两道人影划过残影,再度交手在一起

  ……

  徐简一越打越心惊,明明自己的境界比对方高出数倍。

  可在这番交手中并未占据明显优势。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作为银花榜的榜首,平日里见到过不少实力比他还强的强者。

  但是还是头一次在此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大的压迫感。

  徐简一挥出一道刀芒,身影猛地向后退去,

  他可不愿意继续与这个疯子再交手了。

  刀芒撕破空气,眨眼间便瞬至眼前。

  陈然五指紧握,将那刀芒捏在手中,最后咔嚓一下碾为碎片。

  看着向远处飞奔而逃的人影,他语气冰冷:

  “我让你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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