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小小的身子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肩上是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青紫檩痕,手臂上有被掐出来的淤青,后背有一道道已经结痂的旧伤,腰侧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紫黑色淤血,触目惊心。

  沈蕴之没有说话,可她握着满满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满满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亲……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

  沈蕴之的声音有些哑,可她硬是挤出一个笑来,伸手轻轻把满满揽进怀里,“我家乖宝最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仙女。”

  “这些伤,是别人做的孽,跟你没关系,不难看。”

  满满在她怀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沈蕴之亲自给她洗了澡。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她。

  满满乖顺地任她摆布,热水泡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过去。

  洗完澡,沈蕴之拿了一件柔软的里衣给她穿上,又取了干帕子给她擦头发。

  擦到一半,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桃木梳,开始一下一下给满满梳头。

  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力道轻柔得像春天的风。

  满满坐在凳子上,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给自己梳头的沈蕴之,眼眶又开始泛红。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她梳过头。

  沈青竹每天都有专门的丫鬟给她梳头,梳各种各样好看的发髻,戴着漂亮的珠花,像个小公主。

  而她站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像个小乞丐。

  可现在,娘亲在给她梳头。

  娘亲的手好温柔,梳子从头皮上滑过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入夜,沈蕴之亲手把满满塞进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小家伙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满满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片柔软里,被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枕头软得像云朵,盖在身上的锦被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和从前无数个夜晚,都不一样。

  可是她不敢睡。

  她怕睡着了,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她怕醒来了,娘亲就不见了。

  满满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把怀里那块青玉令牌又往心口贴了贴。

  温润的玉质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娘亲是真的,爹爹是真的,令牌是真的,这张柔软的床也是真的。

  可她还是不敢睡。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浓墨般的黑。

  满满的意识终于模糊了,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

  满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藕荷色的帐幔,柔软的被褥裹着她。

  梦里她还在侯府,天还没亮就被婆子从被窝里拽出来,让她去厨房帮忙烧火。

  灶膛里的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没人管她,她只能自己偷偷去井边冲凉水。

  满满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娘亲呢?

  她慌慌张张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踩着袜子往门外跑。

  门槛有些高,她个子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过去,正好一头撞进一个香软温热的怀里。

  沈蕴之被撞得后退半步,低头一看,就见自家闺女光着一只脚丫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仰着一张写满慌张的小脸看着自己。

  “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沈蕴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放心。

  满满看见她的脸,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一声落回肚子里。

  不是梦。

  娘亲还在。

  “我……我以为……”她嗫嚅着,没好意思把话说完。

  她怕说出来,娘亲会觉得她傻。

  可沈蕴之是谁?她什么没见过,一看小家伙那躲闪的眼神就明白了。

  这孩子怕自己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沈蕴之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反而伸手捏了捏满满的鼻子,拖长了语调打趣道:“以为什么呢?以为娘趁你睡着了把你扔出去?”

  满满被捏着鼻子,声音瓮瓮的:“没有……”

  “还说没有,鞋都跑掉了一只。”

  沈蕴之弯腰把她那只掉了的绣鞋捡起来,又把人整个抱进怀里,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咱们家乖宝睡得跟小猪一样,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

  满满的脸腾地红了。

  她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这辈子还从没睡到这么晚过。

  在侯府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手脚慢一点就要挨鸡毛掸子。

  睡到日上三竿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对不起……”

  她下意识就想道歉。

  “道什么歉?睡觉有什么好道歉的?”

  沈蕴之把她放在床沿上,蹲下身给她套上那只掉了的鞋。

  “小孩子就该多睡觉,睡得饱饱的才能长个子,你三哥小时候比你还能睡,醒了就是饿了,吃了接着睡,跟养了只猫似的。”

  满满被她的话逗得抿嘴笑了一下,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

  她的肚子叫了。

  满满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沈蕴之倒是笑弯了腰,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走,吃饭去,咱们家乖宝睡得饱了,该填肚子了。”

  谢砚舟不在,据说是出门办事去了。

  沈蕴之把满满安顿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自己挨着她坐下,拿起一只白瓷小碗就给她舀粥。

  “先喝半碗粥暖暖胃,然后试试这个虾饺,厨房钱婶的拿手绝活,皮薄馅大,比樊楼的还地道。”

  沈蕴之把碗放到她面前,又往她碟子里夹了两个虾饺,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太瘦了,娘抱着都硌手。”

  满满看着面前堆得冒尖的碗碟,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吃完饭,沈蕴之牵着满满出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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