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吉帮衬,医馆顺利多了。

  这小子学得快。十多天下来,煮药晾药抓普通的方子,都不用杨胡盯着。

  来医的进来,先问问大致情况,轻重缓急,然后送到诊台前。

  一般的头疼脑热,杨胡拿眼看一眼,让阿吉照方子抓药,就算打发走了。

  腾出来的时间,杨胡多看几个重一点的。

  这天中午刚送走一批。

  外面进来三个。

  头一个男人,手里抱着个小娃儿,被一条脏乎乎的布包裹着,步子又急又沉。后面是一个女人,眼睛都哭瞎了,手在衣服上拧巴着。

  “杨大夫,”那汉子抖抖索索。“请你看看我家娃……”

  杨胡把他抱的小娃儿放在诊台上。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吧,一脸通红,耷拉着脑袋,恹恹的样子。右半身小半截,肩膀到胸口,包着一层脏兮兮的布。

  杨胡把手伸过去,准备解开那布。

  那布一打开,一股臭烘烘的味,扑面而来。

  阿吉在一旁,忍不住用手捏了一下鼻子。但他没缩回去,反而挪近一些,瞪着眼睛。

  那布底下,一大片被烫的创伤。从肩一直烧到了胸口,红肿烂掉了,糊了一层黑呼呼的东西,往外冒着浓。

  杨胡皱眉。

  “这伤,几天了?”

  那汉子搓着手,颤抖:“几天啦。娃贪嘴,去灶台边,偷吃吃的,翻了个勺子大锅……烫烂这一块。”

  “找过医生了吗?”

  “找了!那城西刘郎中,给抹灶心土,再抹点酱,说是拔火毒。可是越抹越烂,这两天发烧,就蔫蔫的了……那刘郎中说,这个伤进了里,保不住这一条胳膊了。再退不了烧,就是命了……”

  她说不出来,捂着脸,肩膀一阵一阵地抖动。

  那个送来的小孩,看了看杨胡年轻,犹豫着开腔:

  “杨大夫……这样的伤,城里刘郎中做了几十年都放掉手了。你看……有没有救?”

  杨胡没急于回答。

  他俯下身,仔细看了一眼创伤。

  被烫伤本无妨害性命之理。致命的是裹在外面的脏东西,灶心土、酱料,密密麻麻地糊着烂肉,不透气,把脓和腐气全闷在里面。

  才一天,烂成这样子。

  那个刘郎口中所谓“拔火毒”,把小孩往火坑子里摁了进去。

  “是挺严重的。”杨胡站直,扭头去看那个女人。“不过不是没救。”

  他又顿一下,看那女人一眼。

  “坏了,不应该在伤口上糊这些东西。”

  “什么?”妇女懵了,“灶心土拔火毒,这老一套了,家家说都是……”

  “老办法不一定对呀”,杨胡说,“创口本来是破了,你还用土、用酱糊死,里面的臭气出不去,可就捂坏了。”

  他挽了挽袖子。

  “热水,热水多打点来!干净软布、剪刀,我那个生肉药罐子。”

  阿吉答应一声,起身就忙活去了。

  那婆娘又害怕起来:“杨大夫,你这是?”

  “先把那些糊死的脏东西一点一点泡开、洗掉”,杨胡说,“再把烂坏的腐肉清出去。露出下面的好肉,才会长上来。”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叫:“把结痂洗了、剪了呢?这不是把伤口翻了、又要疼!”

  杨胡不理他。

  温水打了进来,他拿着软布浸湿,在那糊死的硬痂上轻轻一敷,一点一点泡软,然后缓缓揭下来。

  阿吉给他打下手,递软布,换热水,手比前几天好多了。

  看他用剪刀清腐肉时,他也不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好像每一剪都在脑子里。

  “师父”,他说,“这个水泡不挑么?”

  “挑不了”,他手上不停,“留着它,护着底下的好肉。挑破了,反更容易进脏气。”

  他默默地记住了,递软布的手更稳了。

  那孩子发烧烧得不清醒,碰到他就会哼哼唧唧,妇人抓着衣角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杨胡的手很稳,糊死的脏东西揭光了,烂透的死肉剪掉了,露出了下面还活着的嫩肉,几个水泡泡他却不戳,只是小心留下,护住下面的创口。

  清理好了之后,抹上治伤生肉的药,拿了干净的布,松松松的包了一层出来,给漏透气的空隙。

  “一天两趟药”,他写了个方子,“这个治热的汤药盯住给他喂,这几日不要随便在他上面抹什么。”

  剩下的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杨胡让他和孩子住在了医馆附近的一家客栈,盯着自己换了两天药。

  头一天夜里还发烧,

  第二天晌午退了大半,创口不再往外淌那臭气的脓水,红肿也消了一些,周围隐隐有新肉在里面生长。

  第三天一大早,那娃睁开了眼,扯着嗓子叫饿。

  婆娘扑通一声给跪下了,咚咚咚的磕起了头:“神医!你是我们一家的活菩萨!”

  他一把扶了那婆娘,不让她继续磕了下去。

  这件事几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城西,城西刘郎中抹酱、锯胳膊保命的娃,在杨大夫这里,几天退烧、长肉了。

  这位刘郎中一下就被臊了。

  茶肆里有个人说:“那刘郎中,做几十年医生,连烫伤能糊脏东西糊不糊涂都不知道?”

  另一个人说:“杨大夫呢!洗干净,消消炎,涂上药,几天就好了,那才算真神医!”

  旁边一个老汉说:“可不是嘛!我小子去年烫脚,也抹了一屁股的灶心土,烂了半个月,结了这么大块疤。找着杨大夫就好了。”

  那汉子开的小食铺,家里本来就没多少钱。

  杨胡只拿了他的药费,诊断费免了不说,又送了他几张换洗的药。

  “小孩子皮嫩,能少吃块疤最好了”,他叮嘱道,“再用药上敷着,就能少吃点印了。”

  一家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晚上关了医馆,一家人围着吃晚饭。

  陆嫣帮着他续茶。

  “公子这几天白忙乎了啊。”她说:“没有诊金进账。”

  “自家儿子啊”,他说:“娃受那么大的罪。”

  “能让他少长个疤就行”杨胡端着茶说,“那就少长个疤呗。”

  陆嫣抿着嘴,没再多说什么。

  秦英坐在一边,借着光,慢慢地往那把小刀上涂润滑油。

  听见他们说的是白跑一趟,诊金没有赚到什么钱,她的手也没停下来,只是说了句。

  “搭功夫,搭药,还搭钱”,这不是开店赚钱的样子。

  可是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真的不喜欢的样子。

  杨胡笑着点了点头,没答话。

  这个娃娃皮肤嫩,能把他的疤痕减一点,那就不减一点,花点儿功夫和钱没关系。

  做郎中的人,可不只是看诊金的钱而已。

  夜晚来临,陆嫣把她白天乱腾腾的药柜,格格有致地排好,摆整齐之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趴在那里研究小刀的杨胡。

  这段时间,他天天从早到晚,眼睛里都快熬出血丝了。

  她没再说什么话,悄悄地取了一件外套放在他身上。

  现在晚上了,前面凉飕飕的。

  阿吉也没有睡下,在收拾着诊断台,将各种清创的东西放得妥妥当当,最后走到药柜前面,拿起今天不认识的一对药物,在灯下一闻一瞧。

  杨胡看着这两大人一小孩子,身体里面的劳累感,消散了不少。

  有这些人帮忙,以后这个医馆就能治好更多的病人。

  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巷子口晃荡的几团人,换了几茬子面孔了。

  城西的这只手,还没有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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