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片药园,开始动了起来。

  几个庄稼汉子,翻地的翻地,搭棚的搭棚。引来水,跟着新挖的沟,哗啦啦地浇进田间……架子一天天地竖起来,有点样子了。

  杨胡隔两天,就会带阿吉过来看看一次。看苗下得好不好,水引得好不好?

  今天晌午,太阳好大好亮!

  园子边上的草坡上,有个雇农弯着腰割草,要把地方腾出来给种苗用。

  突然他惨叫一声,连人带镰摔在地上。

  “蛇啊!蛇咬了俺腿啊!”

  大家围上去。

  那汉子姓刘,三十多岁了,是邻村的,家里面有老人,还有孩子,指望着他的手糊饭吃呢!

  他小腿肚子上,有两个细细的牙痕,还往外冒血。旁边的肉,眼巴巴地往上涨,紫乎乎的,乌乎乎的。

  “是三角头的!”有人看见草里窜出来的蛇,脸一下变色了,“这种蛇啊,很毒啊!”

  围观的庄稼汉子,一个个变了脸。

  这一带的毒蛇,挺多。被三角头咬上了,十个里面至少有八个半截儿保不住腿,重一点的连人都没命。

  刘老实疼得直咧咧的,那条腿越来越粗,紫黑的,一点点往上面爬。

  人群中杀进来一个老头,是附近的村里,叫王郎中,听说刘老实被抓了蛇,跑过来了。

  他蹲下身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毒太急了!”他摇头,“先拿火烧烙一下吧,把血烙出来。不行就只好把膝盖底下锯了。”

  旁边的人听了“锯腿”,刘老实的老婆当场就哭了。

  王郎中又找了把柴刀,放在火上烤着,一边烤一边叫,眼看就要往伤口上烙。

  “慢着!”

  杨胡拨开众人,进来了。

  王郎中抬起头,见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眉一皱。

  “你是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要命的大事,可别闹着玩。嘴没胡子的后生娃,你知道蛇毒吗?”

  杨胡没理会他,蹲下去,先把刘老实那条腿按住。

  “莫动!”他说,“不动,毒走得多慢。”

  从药箱里翻出一条布带,在伤口上面,靠膝盖处,轻轻缠了两圈。

  不勒死,留有一指头的松动。

  “你在干啥?”王郎中站在旁边冷笑,“勒得太松,堵得住毒?要勒就得勒死了,把整条腿的路全堵死了,毒才能不上来。”

  “血路全堵死了,这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杨胡头也不抬地说,“缓着点儿,把毒走得慢一点儿,不是把腿硬生生地憋坏了。”

  阿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师傅,为啥不当听王郎中说,拿火烙?”

  “火一烙,把肉烫死一片,毒还焖在里头出不来。”杨胡说:“得让他出来,不是把他锁死在里面!”

  取一柄小刀,在火上燎,又浇一遍烈酒。

  “忍着些。”

  刀尖沿着那两颗牙印,轻轻地划开。

  紫黑的血,带着脓泡,流出。

  王郎中在旁边直摇晃脑袋:“放血放血,放得人身一体无,一样是要死的。”

  杨胡不说话,挤着那里的淤血,一点点向外排出,再打了水,细细冲洗。

  从紫色逐渐变为黑色。

  冲洗干净,抹上一层化毒消肿的药物,包在干净的布条上松松松松地绑好。

  “这个布条,”他指着那一层松松绑着的布:“隔一小会儿松一次,然后再重新缠紧。不要老是勒住!”

  “还有,”他看着刘老实。“这两日,腿莫乱动,更不要走动。就给俺躺着。”

  刘老实疼归疼,一听他说得笃信,一颗吊在半空的心,倒落下去不少,连连点头。

  王郎中在一旁撇着嘴等着看笑话。

  半个时辰松一次绑。

  一个时辰,那条腿的肿不再往上升了。

  晚上时候,那条腿上的紫黑褪了一些,刘老实的老婆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活菩萨呀!”

  那王郎中,脸先是通红,继而变白。

  做郎中医了几年,他治疗蛇咬,或者是扎或者是割,能活下去的人少之甚少,留下残疾者倒是大有人在。今天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郎中,几刀子放血,一根布条就把眼看要割掉的腿,生生抢救了过来。

  他张了几张嘴巴,可终究不敢说什么,灰溜溜地钻了出去。

  围在那里观看的庄稼人,哗啦啦全都炸了起来:

  “就是那个城东的杨大夫!”

  “可不是,前面城西的刘郎中说保不住的那个烫伤娃,肩膀到胸口烂了一大片,到了杨大夫那儿,没几天功夫就长出了新的肉!”

  “还有孙记济世堂的老掌柜,那心口的毛病,城里三个名医给他看了足足3个月,却是越来越厉害,到杨大夫那儿,几下子针扎下去,就一下子好了!”

  “嘴没胡子的小子,真就有这么大的本事。难怪人人都喊他是神医!”

  杨胡不管他们的议论,只是低头收拾药箱。

  刘老实的老婆摸出几个皱巴巴的铜板要放在他手上。

  杨胡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满是破洞补疤,甩了甩手。

  “别,我不要钱了!”他道,“拿点药回来,好好养一养。腿好了还得下田呢。”

  刘老实躺在床上眼泪刷的一下子流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阿吉还在想。

  “师父!那王郎中说要把我的腿给锯了,你不就一刀一刀的割断了吗?”他挠着头,“蛇毒,怎么回事?”

  “蛇毒跟着血走。”杨胡道,“腿一动,血跟的快,毒也跑的快,眨眼功夫就进了心口。绑上绳子是慢它一慢,划破皮子是逼它出来,然后用药给拔干净,就这么个简单的道理。”

  他又停了一下。

  “那个王郎中不是不知道怎么弄,他是治错了。火烤、勒死,都是逼着它往里钻。”

  阿吉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把这几句牢牢的记住了。

  回到家,天已经很晚了。

  杨胡把药园的事以及被蛇咬的事告诉了陆嫣几个人。

  陆嫣给他沏了杯茶。

  “公子你这一次来看药园倒算是一次出诊。”她笑了一下。

  秦英一直坐在一边听着,听到药园两个字眉头就一挑。

  “那药园嘛,就在乱石岗那边。”她道,“你老跑去那边了,那窝子里的人早晚要看穿你。”

  “看吧看吧!”杨胡喝了口茶,“我是给病员开药的郎中,跑药园当然是顺路的事情,他们护着的东西越大方过去就越小心别人发现门道。”

  她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手里刀愣是不敢往下砍。

  “你这个人啊!”她喃喃地说,“你割蛇咬的腿都能扯到他们的窝子里去了。”

  杨胡笑了没有否定的意思。

  蛇毒就得趁早放,捂在肉里烂的是你一条腿,那条小径送出来的祸害搁着的时间越久,烂的就是整个边关,这两件事情在他的心里早就拧在一起了。

  她不说了,但是垂下来的眼睛,有一点又软了下去。

  一夜无眠,一家人分别上床休息了。

  杨胡也没什么睡意,刚刚救回来的那一条腿不过是件很小的事情,他心里还有那个大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乱石岗那窝子横在北道上,养着私兵,吃着关外,他把这些日子的事情捋了一遍,眼看就要揭开了,但真到了时候还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着急,乱石岗抢一次就暴露了一点,他要等的是一件事连背后帮着的那只手一起翻过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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