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粮那次,城防营记功。

  杨记,在官面上、民间名声更响了。

  来看病的,比之前更多了。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在门口排队等。

  平常头疼脑热的,阿吉开个药准能治好,要麻烦点的,才归杨胡看。

  这日午后,有个女人闯进来,一脸束手待毙的神色。

  她扑过来,嘴都没张,眼先红了。

  “杨大夫……”

  她的声音有些颤:

  “给你男人瞧瞧……”

  “那道士再这么搞下去,他就要死!”

  杨胡把她搀起来。

  高家的女人姓高,男人叫高三,在城里挑个扁担,卖一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全家三口,全指望这个担子。

  四年前,高三腰上起了几个疙瘩,很疼。家里又穷,请不起坐堂大夫,便让同院子的老邻居介绍了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说是“蛇盘疮”。老龙君降的罪,普通药物治不了,需要作法,将蛇引出身体。

  画了几幅符,烧了几炷香。骗走了不少钱,都是高家半年的嚼米钱。

  “不仅不好。”女人哭得喘不过气,“那疙瘩却越变越长,从腰上跑到胸口去了。道长说,如果蛇头蛇尾相连,一圈缠紧,我男人就死定了。现在就要相接了,他又疼得在床上打滚。我也没办法……”

  杨胡眉梢抽了一下。

  “带上阿吉,走。”

  高家人住在城东的一条窄巷中,三间土坯小屋,矮而窄。

  人都没进门,就听得到里面的呻吟声。

  屋子当中心,站着一个瘦瘦高的穿着杂色道袍的男人,拿着一个小铜锣绕着一张床跑来跑去,口中不知嘟囔些什么。

  床头上放着几张黄色的纸张,烟熏火燎的,夹着股烤烂的焦肉味道。

  床上趴着一个男人,正是高三。

  他的腰腹部的衣服被撩起来了,露出了红色的一大块疙瘩。

  从腰部开始,是一大片水泡,鼓涨冒油,顺着肋骨向前胸爬去。还有一两团焦黑的痕迹,显然是烫伤留下的。

  这是被炙过的。

  高三抓着床边的布帘子,抓得手指泛白,痛得浑身直哆嗦。

  “感觉像是有很多根铁针,在我身子里面乱扎……”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阵接着一阵,痛到骨头里,晚上我都睡不了觉。”

  那个道士回过头,看到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鼻子一哼。

  “臭小子,也来沾我的蛇盘疮?!”他把一把桃木剑扔在地上,“这是老龙君降罪于你,凡间的药根本碰不到。我正在作法引蛇出洞,你还上来添堵,结果蛇头蛇尾就接到了一起,他就立刻没命!”

  杨胡不理他。

  他蹲下去,趁着窗户缝隙传来的光线,看了看那些红肿。

  不是什么蛇。

  是缠腰火丹。

  “这个他认得,疹子顺着条筋过去,只在半个身子,腰到肋骨,从不跨那条当中线。它痛是真痛,钻心刺骨,但你杀不了他!”

  “够了吧。”杨胡一只手抓住道士想要下的灸,“烧吧,好肉都烧烂了。”

  那道士甩开他,刚要翻脸。

  杨胡扭头,看着高家几个人。

  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

  “你说,你们怕它绕成圈?”他摇头,“它绕不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呆住了。

  “这疮,只走半边身子。”他说着,指指那疹子,“从后腰,顺着肋骨往前爬,爬到胸口当中的线,他就爬不过来了!”

  他抬眼看那道士。

  “你这不是跟他们说嘛,蛇头蛇尾,要接到一块才是要命的么!你指给他们看看,那‘蛇头’,能过那当中线吗,接过一块了么!”

  那道士的脸色变了。

  高妇凑上来瞧瞧。

  果然。那片疹子到了胸口当中,齐刷刷的分开了。另一边,干净光洁一片,没见一个疹子。

  “从古到今,没有一条蛇盘疮真的缠成一圈的。它过不了当中那线!道士拿着条不会过线的‘蛇’,吓你们五天的钱!”

  屋里没了声响。

  高妇的眼睛,由惊惶变成了恨意。

  那道士还想嘴硬,嘴巴一张,被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一瞪,心虚了,卷起符纸铜铃,灰溜溜的从后门逃掉。

  杨胡坐下了,开方。

  “这病,痛是真痛,钻心。却不致死。”他边写边叮嘱,“三个忌讳,不要灸,不要烧,越是烧去越是烂了还招脏气,水泡,别去挑破,保护它自己结痂,晚上痛睡不好觉就吃些安眠的顶着!”

  清热解毒的,镇痛安眠的,保护创面的……一样一样的写下来。

  阿吉在一旁听着,不明白。

  “它顺着身上的筋脉走,那筋脉只管半个身子,过不了当中那条线!”杨胡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边写药方子,边跟他解释,“不是龙君拦住,是他性子,里面本干净的,灸啊挑破皮破了脏东西进去,不烂也烂了,所以要保护着,不动!”

  阿吉听明白了,默默记了下来。

  用了药。

  第一夜,高三就睡踏实了大半夜。这是四五天以来的第一天!三天过后就不怎么痛了,疹子结痂不再前爬。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痂掉了,人也好了利索起来,又能挑货出门。

  高家是个穷户子。这几天都是让道士的符纸火烧掉的。

  “杨胡的诊费……没了。药……按本钱收了几文钱!”

  “留着买药,养好了身体还能去挑担养家。”他说。

  高家感激涕零,想让他立块牌位长生牌坊。

  半个月过去了,高三挑着担子故意跑到了医馆门前,红着脸放下了两包自家积攒的针线,“不值几个钱,是个小心意”。杨胡收下后。

  两包针线不值几个钱,但在穷人那里,却是掏出肺来的心意啊。

  这件事很快就在附近巷子里传开了。

  巷口的茶水摊上,有人嚼舌根子。

  “高三是得了蛇盘疮,杨大夫几服药就治好他了!”

  “可不是嘛!那游方道士吓人,说是缠一圈就死了,杨大夫一句话就说出来,那个疮压根儿缠不满一圈,过不去身子当中那一圈线!”

  “城东头那神医前两天跟着城防营在北边护粮呢,那边的乱石岗打了好一阵子,贼人扔了几十担炸石,都被他们用枪打死不少了。能看病又会打仗的大夫,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碰着呢!”

  杨胡照例把这些都没往心里去。

  回医馆的时候天都黑下来。

  陆嫣送上来一碗热乎乎的药汤,要给他解解嗓音,最近说了太多话。“公子今天又是空欢喜一场。”小姑娘的声音娇柔。

  “穷人的钱摸不进来。”杨胡接过。

  陆柔在账目上加了一笔“赠药”,最后把那些外敷的药的成本也一起算了进去,啪啪啪的一通拨算盘,只嘀咕着这个医馆总是进不见出。

  秦英坐在窗户旁边,打着灯笼看她的小短刀。

  “那道士拿着一根假蛇唬人,唬了好几天!”她冲着杨胡撇撇嘴,“你一句话就把他的假蛇戳破了!”

  “他骗的是人心中最害怕的东西。”杨胡说,“哪里有病说出来哪里就是病,那一点最怕也就没有了。”

  秦英的小刀子一顿,“没有……”

  她习惯性冰冷的目光亮了起来。

  只是夜里时候,杨胡翻开账簿的时候,发现窗外不远处的巷子里站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对着杨记这里看了老半天,才慢吞吞溜掉了。

  那人穿着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腰间还有把东西挂着,并不像是来看病的样子。

  杨胡记了下来。

  名气越大,看着他这里的目光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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