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府那里,这几天也没什么动静。

  不过杨胡知道,不会这么老实,仗势吃人不吃人,要么忍耐着,要么藏着更大的手段等着放出来。这一安静的感觉,就像大雨之前的闷,让人呼吸不上来一样。

  可他又不能全想着这个事情,还有医馆里每天有人求医呢!

  这天早上,照样也是排到巷子口去了。

  阿吉在外头忙着那些头痛脑热的小症候,杨胡在里面问诊,上午看了一上午,嗓子都有点冒烟了。

  晌午过后,一个穿着丝绸面料小背心的中年人慌慌忙忙地跑进来,进门就是跪下。

  “杨大夫,你快去看看我爹!”

  这个人叫宋掌柜,他在城南开了一个小酒坊。他的老子叫宋老掌柜,半月之前就开始没有胃口,全身无力,这些日子更是变黄的变黄。

  眼睛白黄的,接着脸色黄,手黄,全身都变成一种黄色,就好像身上抹了一层生姜似的。

  现在不仅越来越黄了,而且还是热的,什么东西都想吐。

  他们先是找来了城里的大名医,坐在店里的郎中,是一个满腮胡的老先生,摸了半天的脉之后,说是黄病,年纪大了,是虚是亏,五脏掏空了,所以需要大补。

  然后拿回来人参、鹿茸,一剂比一剂强。

  “吃了八九天药,一点都没见效不说,反而更加黄了,而且还发热。那老先生今天早上又来看了一遍,说已经是‘五黄’进了脏,没什么希望了,让准备后事了。”宋掌柜说得舌头都抽筋。

  放下碾盘,杨胡招呼阿吉,“走吧。”

  宋家是在城南开的小酒坊,在后头院子里,还没进房门,就闻到一阵很浓烈的味道,是人参味道。里面那个满腮胡的老郎中也在,抱着一把大药罐子,还想为宋老掌柜灌下一碗人参汤。

  宋老掌柜躺在炕上,人已经不好看了。

  整个身体都是泛黄,甚至眼睛都有点儿浑黄了,睁开眼也不睁开,只是半开,有气无力地呼着粗气,听到动静连脖子都不能扭动一下。

  那满腮胡的老郎中回头看见来的是个二十不到的毛孩子,一脸的不满,“你是什么地方来的徒弟吗?这种临死之人你还敢上来插手?老子四十年医生经验,看不出来的病情你怎么能看出来?”

  杨胡不理睬他。

  来到炕边,先看看宋老掌柜的眼睛白,黄了。然后翻开舌苔,黄的厉害,厚得不像样。又摸了一下脉搏,抓着右手侧的小腹一摁,老人“唔”的一声,疼痛不已。

  不是虚的!

  是湿热的!

  这病他认得了。

  湿热在肝胆之间积存起来,蒸腾出来的颜色就是这样,一天变黄,一天变黄。应该清淡的,应该是通畅的,将其中湿热向下排出。

  可是这老郎中却当成了虚衰,不断地往里边补充。

  参鹿这种大补品,热性最高,湿热本已堵在里面,再加上热性的东西补充,就好像把火上的柴往灶里捅,越补越堵,越堵就越黄。

  “我这一碗参汤,”杨胡摁住那郎中的手。“喝了,今天夜里就没命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

  “无耻!”白胡子郎中脸一下子涨红,“参汤大补元气,濒临死亡的人就要服用啊,你知道些什么?”

  “他不是虚!”杨胡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咬得很重。“他是湿热,塞在里边出不出来,你拿参鹿去补,是给火上添油。你补一天,他就黄一天,补个七八天,他就黄到现在这个程度。”

  杨胡扭头对着宋掌柜说:“你想想看,这七八天下来,是不是越补,你爹越黄?”

  宋掌柜怔在那里,恍然记起了……没错,开始时候眼睛还有点白黄,吃完了那郎中的补药,一天比一天黄,热气也跟上来。

  那个白胡子郎中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把手里的参汤放下了,灰溜溜找借口跑了出来。

  杨胡这才坐下,拿起笔写了药。

  清热利湿的,疏导肝胆的,一一写出来。同时叮嘱宋掌柜油腻的东西和滋补的不许碰,人参鹿茸的补药全停掉。

  阿吉跟他一道抓药的时候,心中很郁闷,人都黄成了这副德行,虚乏无比,为什么偏偏要去清泻?

  杨胡瞧见了他的疑惑,淡淡的说了一声:“他不是真的虚,而是湿热堵在内里,排泄不出去。浊气排不出来,所以才会乏力、才会黄、才会吃不进去,这个时候拿补药去堵,只会更不好,先将浊气引导出来,疏通之后胃口就会好了。”

  写罢,又添上了一句话:“记住,这个人最怕油腻,因为油腻最容易产湿化热,再添加一把火,之前的药就白花了。”

  阿吉有些醒悟过来,慢慢咀嚼其中的道理。

  药吃上去,第一剂下去以后,宋老掌柜拉了几趟肚子,排出了很多的粘稠物体,倒让他舒服不少。第二日热退了不少,眼珠变清澈了一些,三四日能喝下去半个稀饭。

  不到半个月黄去了一点,热去了一层,老头能扶着拐棍自己下地走了几步,于是,隔了一两天宋老掌柜拄着拐棍被儿子领到了医馆道谢,此时,他气色好了很多,眼白也不太黄,摸着杨胡的手半天说不出什么,嘴里反复说着,要感谢年轻大夫给了他一条性命。

  宋家千恩万谢,给他送了一个厚礼做诊钱。

  杨胡收了。

  “他们宋家开了酒坊,可不是没钱的穷人。”

  “咱这钱,收得好踏实啊!”

  不过一扭头,他又想起来刚才躺在床上吓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糟老头子。

  “以后你爹的那病啊,跟经常喝,吃的油腻有关系。”

  “湿热一点一点都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酒别喝了,嘴巴别那么大,才容易犯不起来!”

  宋掌柜连连答应下来。

  这件事情出来,城里的议论又一阵沸沸扬扬。

  城南的酒摊上,有个人悄悄地说着话。

  “你说,宋记老掌柜他老人家那个黄病,那城里面的郎中都说没救了,让人准备后事呢,城里面杨医生几帖药就治好了……”

  “对对!说是那个老郎中用参和鹿茸猛补,越补越不好,还是杨医生一句话揭穿了出来。”

  “这城东面的杨医生,就是神医啊,给人看病的技术那是没话说,据说连北边的山贼都被杨医生帮着城里的城防给干掉了!”

  杨胡依旧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

  回到医馆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陆嫣给他将白日里弄乱的药柜一一整拢过来。

  “公子这一天,可是赚了不少。”她笑眯眯地看着杨胡。

  “那当然,宋家付得起钱。”

  杨胡笑着看着她。

  而陆柔则一边打着算盘,一笔一笔的记下了今天得到的诊费,又顺势在旁边记下了今天免去了诊费的两个可怜人家。

  秦英坐在窗户下面,没有触碰到那把刀。

  她的视线投向大门那里。

  半天都没有移过去。

  “赵府那里,太静了!”

  她轻轻说话。

  “很不像个赵家的人!”

  杨胡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水。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说道,“这院子可以治好黄病,挡得住几个小喽啰,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给病人治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秦英停下手中的活儿,擦拭着手中的刀。

  “赵府那边。”她沉默地说道。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窗外,凉风顺着窗户缝隙挤进来,摇曳了一下灯笼的火焰。

  赵家的那个神秘人士到底在做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杨胡却很清楚,在赵家那里安静的背后,迟早会有一波滔天的大海。

  而且那一天的到来并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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