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那线,剪一只爪子,就暂且趴下去。

  杨胡不忙再动手。

  城防营记了功,捕头说以后北道上的人想听他一句话。这种靠山握在手里,是一杆好枪。不过不能马上拔出来。窝子里那个背后的大老板遮得太严实,硬戳戳不出刀。

  他照旧坐诊,照旧种药园。

  这几日来的求医人比之前还要多,“能治病能打仗”这个名头传出去,城东杨记的门槛差点踩断。

  这一日中午时分,杨胡带着阿吉,去孙记拿药回来了,路上经过城南的那条护城河。

  河边围着一圈人,哭声喊声嘈杂一片。

  杨胡脚步一顿,将药箱交给阿吉,挤了过去。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男孩全身都是水,小脸青青白白的,唇紫眼闭,一动不动。

  “在河边玩,一步踏空跌下来的。”旁边的人捂口说,“捞上来就这模样,没气了!”

  那妇人大哭大呼,背都弓起来了,只顾着一个劲喊:“我儿,我的儿……”

  旁边一个老头,正摆手准备将小孩拎起。

  “对!头朝下,把肚里的水颠出来就有救!”

  几个大汉七手八脚,伸出手就要拎那男孩的腿。

  又有一个人嚷着。

  “不行不行啊,要弄到牛背上颠,一下下就把水颠出来了,老办法!”

  “我看是水鬼把魂给抓走了,赶紧喊神婆叫魂吧!”

  杨胡心往下沉。

  溺水。

  掉河里,呛了气,人憋过去了。

  可这样拎,这么颠,这么叫,纯粹瞎捣乱。孩子刚从河里捞上来,虽然没气了,也不一定是没救的。这么宝贵的时辰耽误不得啊!

  “滚!”

  他一把推开了那打算去抬孩子腿的大叔。

  那大叔扭回头,看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皱眉。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头来的,孩子都淹死了,让她好好哭,让孩子他妈哭完好歹给她送走,你个小嘴巴没胡子,知道什么?”

  杨胡懒得跟他扯淡。

  他蹲下来,两个手指搭在小孩脖子边摸了摸,然后又低下头凑到那孩子的鼻子前捏了一下。

  脉,若有若无。

  气,断了。

  可是身体还没僵。

  “救得了。”

  他嗓门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到了对方耳朵里。“让开点,都闪一边!”

  满河边的人都呆住了。

  死人还救得了?

  杨胡不在乎。

  他把孩子从小妇人怀里抱过来,在地上放平,脑袋向一侧偏去,左手揪开那孩子的衣服,双手叠在一起,按在他的胸膛中间往下压。

  一按。

  一放。

  一按。

  一放。

  快得很!

  均匀得很!

  一套手法,在以前那地方,是很重要的救命之策,孩童们家家会讲。可是落在这些人眼中,就成了催命的邪术了。

  看的人发懵:

  “你在干啥?

  压死了娃儿的胸脯?”

  “造孽啊,孩子没了气息,还要那么糟践!”

  杨胡数着手指数。

  按了30遍,俯下身子,一只手捏住孩子的鼻孔,对着一张青蒙蒙的小嘴,深吸一口气吹下去了。

  众人“噌”一下炸开:

  “对着死娃儿吹气呢!”

  “这是魔怔了!冲着死尸吹气!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而拿着娃儿的女人,则像是溺水抓稻草,直盯着眼睛瞅杨胡的手,都不哭了。

  杨胡不理身后那些谩骂。

  按压。

  吹气。

  再按压。

  再吹气。

  汗顺着头发往下淌。

  落到石头上。

  一轮。

  两轮。

  旁边那位老人冷笑。

  “我说啥来着,人都冷了,神仙救不活,还在这作戏。”

  杨胡没抬眼。

  第三轮按到一半的时候。

  那娃儿的胸口抽了一下。

  “哇”了一声,喷出一口浑水出来,然后便是撕心裂肝的大咳。

  那张青青的脸,一点点,有了血色。

  活了!

  整条河边,死一样安静了一会。

  随即,炸了开。

  女人扑过来,一把抱起咳嗽的娃儿,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不停的朝着杨胡叩头。

  “神医!神医还在世间!您救了我的娃儿!”

  那要倒拎控水的老汉,嘴巴大得能塞进拳头,愣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那喊请神婆叫魂的,也无声的溜到人背后去了。

  杨胡站起来,动了一下有些发木的手腕。

  “倒提控水,牛屁股上颠”,淡然道。“是把孩子肺子里的气往死里压,越颠越少气。”

  杨胡瞄了一眼老汉。

  “淹着断了气,先把胸膛里的气鼓回来,把活气吹进嘴里。救的是这口气,不是控这点水。再让你倒提一炷香,那娃就真的去了。”

  那老汉红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说什么。

  人们低声窃语起来:

  “上回,城西李家那娃儿落水,也是这么倒提着颠,颠了半天没有了动静,活活没了……”

  “对,碰上杨大夫的话,那娃娃也不会……”

  杨胡并不在意这些,招呼阿吉收拾了药箱子,又留下几剂镇定顺气的药,嘱咐人家好好养身体,然后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回医院的时候,阿吉脑子里面都是刚刚那一幕,没忍住。

  “师父你干嘛知道那个小家伙活着?”

  “淹水憋过去的,和生病、年纪大死掉不一样。”

  “那口气是水冲回来的,五脏六腑还是好的。没冻得太僵硬,赶紧把他气吸上来,把心肝肾再送过去,人就醒过来了。”

  “等凉过去了,冻得结冰了,那就没救了。”

  “肺里的那一点水,倒提也提不了太多,反而把心肝脾挤瘪了,进不去气。”

  “应该捶胸,应该吹气,偏偏倒提甩动,把病给反治了,治病反治好。”

  “治病给好人治坏了,比生毛病还坏。”

  阿吉似懂非懂,把这话牢记住了。

  那男娃娃家,住在城南,开了一个小馄饨摊子。

  穷的。

  杨胡的钱,收下了。

  第二天中午,那卖馄饨的汉子,挑着担子特意走到医馆门口,颤颤巍巍的给杨胡盛了两个大碗热乎乎的馄饨,红着脸说,不值几个钱,是个意思。

  杨胡收下了。

  两个热乎乎的大碗,这是这卖馄饨汉子,拿出来的最浓烈的谢礼。

  回了医馆,天光暗了下来。

  陆嫣帮他整理一天乱糟糟的药柜,回头瞄了他一眼。

  “少爷今天又空忙活了!”

  “穷人,不好意思收钱。”

  杨胡坐在桌子前头。

  陆柔在一旁敲着手中的算盘,在帐本上写下了一个‘送’,然后又把那两服镇定剂的成本加进去。这一进一出,到了她的手中没有一笔马虎的地方。

  柳叶刚刚从城外药园子回来了,放在灶台上两个新鲜猎来的兔子,听到这话笑了。

  秦英坐在窗户前,刀放到膝盖上。

  “对着眼睛没气的小崽子,捶胸啊吹气啊”

  她看了看杨胡。

  “满河边上人都把你当神经病了。”

  “他知道那个人没死。”

  “他们以为他死了。”

  她收了刀,没有回答,灯下的她,别过了脸,肩膀却松了下来。

  晚上,打开账本。

  赵府那边,仍旧黑乎乎的。

  太黑了!

  赵衙内当街吃了一次瘪,按说不该这么沉得住气的。这种反常的安静,比当街找上门要更让人心里发慌。

  他能在水中救出人,能把阎王爷都抓起来的人。

  不过有的事不是救人的方式可以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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