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红光同时绽放。

  一个在罗马广场的废墟之中。

  一个在遥远的迦勒底深处。

  藤丸立香的令咒亮得刺目,手背上的红色纹路像被点燃的引线,沿着指骨一路蔓延到指尖。

  与此同时,未来咕哒子的令咒也在发光。

  两道召唤阵同步展开,金色法阵从地面涌出,纹路比普通的英灵召唤复杂了不止十倍。

  魔力在空气中疯狂聚拢。

  广场上的罗马军团停下了脚步。

  魔神使者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罗慕路斯微微眯起眼。

  因为他感觉到了。

  从那道法阵中涌出的气息,和普通英灵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扭曲、庞大、危险的存在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渊底部爬升。

  法阵炸开。

  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广场染成灿金色。

  光芒散去的一瞬间,一个身影出现在藤丸立香面前。

  红色的华服。

  金色的长发。

  琥珀色的瞳孔。

  是尼禄。

  但又不完全是尼禄。

  她的身躯表面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更深层的力量侵蚀过。眼底深处燃着一团幽暗的火焰,和正常英灵截然不同的气场从她周身扩散开来。

  那是兽的气息。

  BeaSt的灵基。

  格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全是冷汗。

  “这个……这个东西……”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约翰的盾都在颤。

  “这家伙的压迫感,比罗慕路斯还恐怖。”

  兽尼禄睁开眼。

  琥珀色瞳孔扫过四周残破的广场、倒伏的军团、以及高台上那位手持长矛的建国始祖。

  她嘴角微微上扬。

  “罗马,你的皇帝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

  藤丸立香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从者,喉咙发紧。

  她能感觉到,通过令咒传递过来的魔力消耗,比召唤白贞德时多了整整三倍。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

  罗慕路斯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俯瞰,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凝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兽尼禄身上,眉心深深地拧了起来。

  “这个灵基……”

  罗慕路斯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

  “不对。”

  “你身上的东西,不属于罗马。”

  “也不属于人类。”

  他攥紧长矛,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兽。”

  兽尼禄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始祖大人,你认出来了?”

  “余确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尼禄。”

  “但余依旧是罗马的皇帝。”

  她抬起右手,暗红色的纹路沿着手臂攀升,在指尖汇聚成一团灼热的光球。

  “而罗马的皇帝,有资格和罗马的始祖说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剧变。

  原本笼罩所有人的那股沉重压制——来自罗慕路斯“完整罗马权柄”的概念压制——出现了裂痕。

  格温猛地睁大眼睛。

  “等等,我的身体……轻了?”

  约翰也站直了腰。

  “诅咒的压制在减弱!”

  杜鲁夫连忙检查自己的魔杖,宝石重新亮起了微光。

  “能用了,虽然功率还不到一半,但确实能用了!”

  白贞德圣旗上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明悟。

  “原来如此。”

  “罗慕路斯之所以能压制我们所有人,是因为他获得了完整的罗马皇帝权柄。”

  “但现在——”

  她看向兽尼禄。

  “另一位罗马皇帝出现了。”

  “权柄被分割。”

  “对我们的压制,自然也就削弱了。”

  楚智站在植物阵列后方,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

  虽然兽尼禄的灵基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但效果是实打实的。罗慕路斯的压制从十成降到了六成左右,己方的战力至少恢复了四成。

  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他们撤离这个该死的包围圈。

  但罗慕路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兽尼禄,长矛缓缓放下。

  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包围着迦勒底众人的罗马军团,都下意识停止了推进。

  所有人都在等。

  等罗慕路斯的决定。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魔神使者都开始坐不住了。

  为首的紫袍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刚张开——

  “退。”

  罗慕路斯开口了。

  一个字。

  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紫袍男人脸色骤变。

  “什么?”

  罗慕路斯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兽尼禄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存在。

  “军团,散开。”

  “让他们离去。”

  这道命令一出,广场上的罗马士兵立刻如潮水般退开,在众人面前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格温目瞪口呆。

  “他……放我们走?”

  约翰也愣了。

  “这什么情况?明明占尽优势……”

  楚智没有犹豫。

  “走。”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随即收回植物阵列,拉起还在发愣的藤丸立香就朝通道方向移动。

  白贞德、格温、约翰、杜鲁夫,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兽尼禄走在队伍最后方,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回头看了罗慕路斯一眼。

  罗慕路斯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没有言语。

  但双方都清楚,这一次的放行,仅仅是因为罗慕路斯尚未做好面对兽的准备。

  下一次再见面,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迦勒底众人消失在街道尽头后,广场上只剩下罗马军团和几名魔神使者。

  紫袍男人的脸色铁青。

  他快步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罗慕路斯,声音里压着怒火。

  “罗慕路斯!你在做什么!”

  “他们就在眼前!再追一步就能全部歼灭!”

  “你为什么放走他们!”

  罗慕路斯缓缓转过头。

  他看了紫袍男人一眼。

  只是一眼。

  紫袍男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那道目光太过锐利了。

  锐利到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罗慕路斯收回视线,声音很沉。

  “那个灵基,不属于人类能掌控的范畴。”

  “在弄清楚它的本质之前,贸然追击是愚蠢的行为。”

  紫袍男人咬牙。

  “可是盖提亚大人的命令——”

  “盖提亚的命令是盖提亚的事。”

  罗慕路斯打断了他。

  “罗马的战场,由罗马做主。”

  这句话堵得紫袍男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隐忍之间反复横跳。

  他想发作。

  但他不敢。

  面前这个男人是罗马的始祖,即便受圣杯召唤,其本身的力量也远超他们能够挑衅的层次。

  在这片土地上,罗慕路斯就是绝对的王。

  沉默了足足十秒。

  紫袍男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好。”

  “既然你不愿追击。”

  “那我自己去。”

  他转过身,袍角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话音落下,紫袍男人的身影化作一团暗紫色的雾气,朝着迦勒底众人离去的方向飞速追去。

  罗慕路斯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团紫雾消失在城市边缘。

  他没有阻止。

  也没有出手。

  只是握着长矛,目光投向远方。

  “兽……”

  他低声念出这个字。

  “尼禄,你到底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

  ……

  时空神殿。

  盖提亚坐在宝座之上。

  七十二柱的光辉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浩瀚的星海,每一颗光点都代表着一条正在被焚烧的人理时间线。

  他闭着眼。

  面前的虚空中,无数画面如同碎片般飘浮。

  过去。现在。未来。

  所有人类的历史,都在他的注视下化为燃料。

  计划进展顺利。

  特异点已经布置完毕。

  魔神柱各就各位。

  人理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被侵蚀。

  而迦勒底那些渺小的人类,充其量只是延缓了一点时间而已。

  “毫无意义。”

  盖提亚低声说。

  “无论他们修复多少个特异点,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人理终将燃尽。”

  “所罗门留下的遗产,终将被我完善。”

  他睁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波动。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神殿深处传来。

  很轻。

  但在这空旷的时空中,任何声响都格外清晰。

  盖提亚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下。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阶梯末端。

  他穿着深色的长袍,面容平静,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是一名魔神使者。

  更准确地说,是一名加入魔神阵营的玩家。

  他的天赋,是观测命运之线。

  在进入副本之前,他曾远远地观测过楚智身上的命运线——那条异常粗壮、异常复杂、异常耀眼的线。

  “盖提亚大人。”

  年轻人开口,声音很恭敬,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试探。

  “迦勒底已经进入第二特异点了。”

  盖提亚没有说话。

  年轻人继续。

  “他们修复了第一特异点,如今又在罗马展开行动。”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

  “放任?”

  盖提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修复一个特异点,修复两个,修复三个。”

  “最终等待他们的,依旧是人理燃尽的结局。”

  “蚂蚁在大火中搬运树叶,你觉得有必要去踩死它们吗?”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把所有特异点都修复了呢?”

  盖提亚闭上眼。

  “不可能。”

  “人理的焚烧已经从根源启动。”

  “即便表面的裂缝被修补,底层的火焰也不会熄灭。”

  “更何况——”

  他停了一下。

  “所罗门已经不在了。”

  “没有所罗门的人理归还,就没有人能真正阻止我。”

  这句话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不是狂妄,是基于逻辑的笃定。

  年轻人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锐的光。

  “盖提亚大人。”

  “既然迦勒底对您来说无足轻重……”

  “那么,有一件事,或许您会感兴趣。”

  盖提亚微微侧头。

  “哦?”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启动了自己的天赋。

  他的瞳孔中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那是命运之线的可视化。

  无数条线从盖提亚身上延伸出去,交错纵横,构成一张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网。

  但年轻人不看那些。

  他只看其中一条。

  一条从盖提亚身上延伸出去,却断在虚空中的线。

  那条线的尽头,应该连接着一个存在。

  一个已经消失了的存在。

  “我的天赋能看到命运之线。”

  年轻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包括那些……已经断裂的线。”

  盖提亚的目光终于聚焦了。

  年轻人继续说。

  “您身上有一条线,连向一个已经不存在于现世的人。”

  “那个人的痕迹虽然被抹去了,但命运的残余不会说谎。”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那条线的另一端,指向的是所罗门。”

  时空神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盖提亚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微小的变化。

  但确实是变化。

  “你能找到所罗门?”

  盖提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锋利。

  年轻人点头。

  “我不能保证一定找到。”

  “但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我能顺着那条断裂的命运线,追溯到他现在的位置。”

  “无论他藏在哪里。”

  时空神殿再次陷入沉默。

  盖提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片刻之后。

  “好。”

  盖提亚开口。

  “你需要什么?”

  年轻人微微躬身。

  “我需要接触您身上那条断裂之线的源头。”

  “以及——一个不被任何势力打扰的、足够安全的追溯环境。”

  盖提亚抬起手。

  一道光从他掌心射出,在年轻人面前凝结成一枚暗金色的徽记。

  “拿着这个。”

  “时空神殿内任何区域,你都可以自由出入。”

  “所需资源,自行调用。”

  年轻人接过徽记,指尖微微收紧。

  “多谢盖提亚大人。”

  他转身,朝着神殿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盖提亚重新闭上眼,靠回宝座。

  “所罗门。”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以为放弃一切变成凡人,就能逃脱吗?”

  “你错了。”

  “你欠这个世界的债,我会替你算清楚。”

  七十二柱的光辉在他身后燃烧得更加猛烈。

  人理焚烧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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