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彦卿丢下那句绝灭大君之后,便没再多解释,转身就走。

  罗浮彦卿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眉头拧得死紧。

  幻胧。

  这个名字,云骑军里没人会陌生。

  那是反物质军团的绝灭大君,是能让一整艘仙舟都拉响警报的祸患。

  可问题来了。

  这种级别的东西,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潜进罗浮?

  更离谱的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说得还跟亲眼见过似的。

  “不信?”

  帝国彦卿脚步没停,语气很平。

  “那就跟来。”

  罗浮彦卿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理由很简单。

  若这话是假,自己还能盯着此人。

  若这话是真,那就更不能放任不管。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长街,越过廊桥,最后一路进了天舶司。

  罗浮彦卿越走越觉得不对。

  眼前这人根本不像第一次来罗浮。

  哪条路近,哪条路偏,哪座桥平日人少,走得明明白白,连一个停顿都没有,熟得像回自己家。

  念头刚冒出来,帝国彦卿已经停下了。

  前方是一座横在云海上的长桥。

  桥面不宽,来往行人却不少,几名工匠抬着货箱匆匆而过,桥那头,一道熟悉的狐人身影正摇着团扇,步子不紧不慢。

  正是停云。

  罗浮彦卿一怔,转头看向帝国彦卿,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荒唐感。

  “你说的危险人物,就在这里?”

  帝国彦卿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桥中央。

  停云显然也看见了两人,眼波一转,脸上的笑先一步扬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彦卿小弟弟么?”

  话音落下,停云目光一偏,又落在帝国彦卿脸上,团扇顿时在唇边一掩,眸子里满是新奇。

  “这位又是?”

  “生得竟与你这般相像,莫不是兄长?”

  罗浮彦卿耳根刷地一下就红了半边。

  本来就年轻,被这么当面打趣,哪怕握剑再稳,脸上也挂不住。

  “不,不是,我与这位……”

  话刚开了个头,一只手已经按在肩上。

  帝国彦卿抬步前行,身影掠过罗浮彦卿身侧,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废话。

  腰间长剑出鞘。

  一抹寒光,直奔停云咽喉。

  罗浮彦卿脑子嗡地一声,脸色当场变了。

  “住手!”

  剑太快。

  快到声音还在半空,锋芒已经贴上了停云的脖颈。

  停云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分。

  下一刻,桥上空气猛地一沉。

  那抹柔媚、温和、带着商贾圆滑气的外壳像是被人一把撕开,暗金色的毁灭气息轰然炸开,桥面咔咔裂出细纹,团扇寸寸崩碎,狐人女子向后滑出数丈,站定时,唇边笑意已经变了味。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副声线。

  可眼底那层东西,冷得像要把整座桥都烧穿。

  “原来如此。”

  停云,不,是幻胧,抬手抚了抚袖口,语气竟还带着几分从容。

  “妾身倒是好奇,自认一路都没露出破绽。”

  “阁下究竟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帝国彦卿没理会这句试探,转身看向罗浮彦卿。

  “看清了么?”

  罗浮彦卿还没从刚才那一剑里缓过来,视线在停云和帝国彦卿之间来回一晃,心头震得发麻。

  那股气息不会骗人。

  眼前这东西,绝不是停云。

  桥头桥尾的行人早被那一瞬爆发的威压吓得四散奔逃,整座桥转眼空了下来,只剩风从云海里卷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帝国彦卿神色平静,像是在教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剑招。

  “这就是你的对手。”

  “拿出你的剑,战胜她。”

  罗浮彦卿瞳孔一缩。

  “我?”

  “不然呢。”

  帝国彦卿看着少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语气没有起伏。

  “你是云骑军的彦卿,是景元将军最看重的弟子,是罗浮未来的剑首。”

  “敌人到了眼前,难道还要别人替你拔剑?”

  这话砸下来,罗浮彦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年少,骄傲,锋芒正盛。

  这几个字,本就最受不得激。

  罗浮彦卿一咬牙,长剑出鞘,六柄飞剑同时震鸣,寒芒铺开,整个人一步踏出,剑意先声夺人。

  幻胧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倒是个胆子大的。”

  话音未落,第一道剑光已经贴脸斩来。

  锵!

  剑锋与暗金色花枝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罗浮彦卿身形不停,飞剑一卷,霜意瞬间铺满半座桥面,剑路连绵不绝,一招快过一招,俨然已经把平日练出的本事全砸了出来。

  幻胧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抬手拨开两剑,袖袍一荡,又震散三柄飞剑,眼底却很快掠过一丝异色。

  小。

  太小了。

  这孩子年纪分明不大,剑意却已经纯得惊人。

  若再给几年,未必不能成事。

  可惜,现在还嫩。

  幻胧唇角一弯,五指张开,几朵暗金莲花在掌心浮现,朝前轻轻一送。

  轰!

  剑阵被正面撕开。

  罗浮彦卿闷哼一声,脚下连退,鞋底在桥面擦出老长一截白痕,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还没来得及稳住气息,第二波攻势已经压了上来。

  莲花炸裂,碎成无数锋利花瓣,带着毁灭的灼意,铺天盖地罩向罗浮彦卿。

  飞剑立刻回防。

  叮叮当当一串爆响,桥上冰屑和火星一块乱飞。

  罗浮彦卿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挡得住。

  还能挡。

  念头刚落,一道花枝突然自死角探来,角度刁钻得离谱,直奔胸口。

  罗浮彦卿仓促拧身,肩头还是被擦出一道血线。

  幻胧看着这一幕,眼底的轻视更浓了些。

  “拿一个孩子来试探妾身,阁下倒是心大。”

  话是对着帝国彦卿说的。

  可帝国彦卿从头到尾都没动。

  站在桥边,负剑而立,目光静得可怕,像在看一场注定不会失控的演练。

  幻胧越看,心里那点忌惮越重。

  她没走,不是不想走。

  是不敢走。

  自从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开始,幻胧就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眼前这个和少年彦卿长得极为相似的人,比自己见过的绝大多数令使都危险。

  像一柄已经收进鞘中的剑。

  越安静,越吓人。

  这种人一旦拔剑,绝不会给对手第二次机会。

  正因如此,幻胧才没在第一时间遁走。

  背对这种人露出破绽,和找死没区别。

  最好的办法,反倒是拿这个小的当筹码。

  桥上寒芒再起。

  罗浮彦卿咬着牙,又一次扑了上去。

  剑快,心也快。

  可越打,心里越沉。

  对方像一团摸不透的雾,力道明明强得离谱,偏又总留着分寸,像猫戏老鼠似的,把自己的剑一寸寸磨掉。

  六柄飞剑,已经折了两柄。

  肩上挂彩,气息发乱,握剑的虎口都开始发麻。

  最难受的不是疼。

  是无力。

  明明已经拼到极致,还是碰不到真正的胜机。

  幻胧笑意更深,袖中伸出的花枝忽聚忽散,压得罗浮彦卿喘不过气。

  “景元将军手底下的小天才,就只有这点程度?”

  “看来罗浮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罗浮彦卿眼神一厉,心头那股火噌地窜了起来。

  “闭嘴!”

  剑光暴涨。

  余下飞剑一并掠出,化作一道冰色长虹,狠狠撞向幻胧面门。

  幻胧抬指一点,长虹轰然崩碎。

  罗浮彦卿被反震得胸口一闷,身形都晃了一下。

  幻胧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眼底暗芒一闪,数十片金色花瓣在身后聚成一杆长矛,直直刺向罗浮彦卿咽喉。

  这一击,根本没留手。

  她就是要杀。

  只要逼得那边那位出剑,自己就能抓住那一线空当,哪怕只换来半成机会,也足够脱身。

  罗浮彦卿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那一瞬,少年甚至能闻到死亡扑到脸上的腥气。

  挡不住。

  真挡不住。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已经横在前方。

  帝国彦卿终于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随意,只是抬手,拔剑,往前一横。

  铛!

  那杆足以洞穿桥面的毁灭长矛,硬生生停在半空,再难寸进。

  幻胧瞳孔猛地一缩。

  挡下这一击不算什么。

  可对方挡得太轻了。

  轻得像是随手拂开一片雪。

  帝国彦卿手腕一抖,长矛寸寸裂开,化作漫天碎光。

  罗浮彦卿被余波掀得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颤。

  帝国彦卿没有回头。

  声音却清清楚楚落进少年耳朵里。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你刚才的无力。”

  “你很幸运,因为今天有我在。”

  “可若哪天站在你身后的不是我,是景元将军,是罗浮百姓,是你想护着却又护不住的人呢?”

  每一个字,都像剑尖一样钉进罗浮彦卿心里。

  少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握剑的手,却攥得越来越紧。

  另一边,神策府中,景元本还坐在案前,指间落下一枚棋子,神色忽然一动。

  那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毁灭的气息。

  而且不弱。

  景元抬起头,望向天舶司方向,眼底那点散漫几乎瞬间收了个干净。

  案几对面,符玄见状连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

  “有你的好弟子在,出不了乱子。”

  景元失笑,放下棋子,已经起身去拿披风。

  “景某身居将军之位,重任在身,不敢辜负。”

  “何况,那孩子第一次撞上这种级别的敌人,总不能真让人拿来当磨刀石。”

  帝国符玄放下棋子,嗤了一声。

  “借口倒是说得漂亮。”

  “走吧,本座与你同去。”

  两人一步踏出,身影已经消失在神策府中。

  长桥之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幻胧看着挡在前面的帝国彦卿,第一次彻底收起了戏谑。

  “阁下这一身剑意,倒不像罗浮该有的样子。”

  “你究竟是谁?”

  帝国彦卿依旧没答。

  只是抬眼看了看天。

  云海翻涌,风声渐急。

  罗浮彦卿怔了一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抬头。

  紧跟着,帝国彦卿开口了。

  “想护住一个人,靠的不是嘴,也不是一腔血勇。”

  “靠的是剑。”

  “看好了。”

  “这一剑。”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座桥连同四周云海,像是同时静了半拍。

  幻胧心头警铃疯狂炸响,几乎本能地要退。

  可脚步刚动,四面八方的空间已经被某种更纯粹、更锋利的寒意彻底锁死。

  她猛地抬头。

  天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剑影。

  不大。

  不华丽。

  甚至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夸张声势。

  可在看见它的瞬间,幻胧浑身的毁灭之力都凝滞了。

  像是被某种更高、更冷、更不讲道理的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罗浮彦卿也抬起了头,眼睛一点点睁大。

  景元与帝国符玄赶到桥外时,恰好也看见了这一幕。

  景元脚步一顿,眼底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色。

  帝国符玄则轻轻眯起了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剑,落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异象。

  只是从天而降,笔直地钉进了幻胧眉心。

  一瞬间,整座桥面覆上一层极薄的霜白。

  幻胧站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眼中的暗金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紧跟着身躯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骤然熄了下去。

  安静。

  安静得可怕。

  几息过后,一缕极淡的黑烟自停云的眉心逸散出来,刚冒头,便被残余剑意绞得粉碎。

  那不是血。

  那是意识。

  是属于绝灭大君幻胧的灵魂。

  这一剑,斩的不是皮囊,不是血肉。

  斩的是冥冥之中的灵魂。

  罗浮彦卿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幻胧,绝灭大君,毁灭令使。

  就这么……没了?

  天上那道剑影无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重新吹了起来。

  景元这才走上桥来,目光扫过桥面残留的毁灭气息,最后停在帝国彦卿身上,神色复杂得很。

  “好剑。”

  罗浮彦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和自己相似到近乎重叠的背影,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下去。

  羞愧有。

  不甘有。

  震撼更多。

  少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沉默良久,攥得指节发白。

  景元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彦卿肩膀。

  帝国符玄走上前,打量了几眼罗浮彦卿,又看了看帝国彦卿,嘴角微微一扯。

  “何必对他如此苛刻?”

  帝国彦卿没接这句调侃,只把转身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眼神很静。

  也很深。

  像是透过这片罗浮,看见了另一座更遥远的仙舟。

  罗浮彦卿抬起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我会记住的。”

  帝国彦卿这才侧过脸,看了少年一眼。

  “最好如此。”

  “因为下一次,就未必还有人替你挡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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