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很安静。

  安静到连脚下的轮椅碾过石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波吕茜亚停在一片空地前,抬头看了很久。

  这里不算大,土也不算肥,四周空空荡荡,连一点像样的颜色都没有。

  可波吕茜亚还是选了这里。

  原因很简单。

  这里够空,够静,也够适合种花。

  从今往后,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头的岁月里,波吕茜亚大概要一直待在这里,看着魂灵来,看着魂灵走,看着生者哭,看着死者沉默。

  说白了,日子不会太热闹。

  也正因如此,波吕茜亚才更想把这里变成花园。

  至少这样,孤单发作的时候,低头还能看见几朵花。

  波吕茜亚从怀里摸出一小袋花种,指尖轻轻摩挲,嘴角勉强扬了一下。

  “姐姐应该会喜欢。”

  话音刚落,一道陌生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请问,这里还有空房吗?”

  波吕茜亚一怔。

  声音又近了些,还带着点笑。

  “要是不嫌挤,能不能再住一个人?”

  轮椅后的把手,被一双手轻轻握住。

  波吕茜亚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连呼吸都卡住了。

  那股气息太熟了。

  熟到根本不需要回头,心口就已经先一步狠狠跳了一下。

  波吕茜亚慢慢转头。

  站在身后的,是瑕蝶。

  不是记忆里那个被自己送回人间的小小身影。

  眼前的瑕蝶已经长开了,眉眼温柔,神情安静,站在那里,像是把人间漫长的岁月都走了一遍,又带着那些说不完的故事,重新回到了这里。

  波吕茜亚眼睛一下就红了。

  “姐……姐姐?”

  瑕蝶低头看着波吕茜亚,抬手轻轻揉了揉那头发。

  “怎么,长大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波吕茜亚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送走的姐姐。

  一转眼就长大了。

  难不成人间和冥界的时间,真差了这么多?

  波吕茜亚愣了半天,才有些结巴地开口。

  “你,你怎么会……还有,你怎么一下子就……”

  瑕蝶笑了笑,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绕到波吕茜亚身后,推着轮椅往那片空地里缓缓走去。

  “这个问题,说来可就长了。”

  “不过没关系。”

  “反正我们以后有很多很多时间。”

  瑕蝶低头,看了眼波吕茜亚手里的花种。

  “先把这里种满吧。”

  “花开起来以后,我再慢慢把故事讲给你听。”

  波吕茜亚死死攥着那袋花种,鼻尖发酸,眼泪还是没绷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嘴上却还是倔。

  “谁让你说得这么轻松的……”

  “我还以为……”

  后半句没说完。

  瑕蝶已经俯下身,从侧面抱住了波吕茜亚。

  “我知道。”

  “辛苦你了。”

  波吕茜亚肩膀一颤,压了好久的情绪一下全塌了,哭得鼻音都出来了。

  “你回来得也太慢了。”

  瑕蝶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不会了。”

  冥界还是那么安静。

  可这一回,空地上终于不只剩下一个人了。

  ——

  同一时间,翁法罗斯别处。

  被权杖抛入不同岁月的黄金裔,也各自落向了不同的过去。

  阿格莱雅睁开眼时,面前是一间还没挂上招牌的小铺子。

  桌上摆着针线,布料,剪刀,还有一件只缝到一半的小衣服。

  一个扎着发辫的小姑娘正踮脚踩着木凳,费力地想把布匹抱起来,结果没抱稳,啪叽一下,全掉地上了。

  小姑娘吓得一缩脖子,抬头看见阿格莱雅,更慌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阿格莱雅站在门口,愣了半息,随即走上前,弯腰把布料一块块拾起,拍净灰尘,重新叠好。

  小姑娘瞪大眼。

  “你会缝衣服?”

  阿格莱雅垂眸,看着指尖间柔软的布。

  “会一点。”

  说完这句,阿格莱雅望向墙角那台还没正式使用的老缝纫机,眼底难得浮出一丝极淡的柔色。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另一边,刻律德拉落在了一座仍旧灯火通明的学宫里。

  讲台上,老师还在写板书。

  底下坐满了人。

  没有废墟,没有哀鸣,也没有那些熟悉到令人头疼的残垣断壁。

  只有墨香,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少年人困得打瞌睡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前排一个学生发现了刻律德拉,小声招呼。

  “这位小姐,要一起听课吗?”

  刻律德拉站在门外,沉默了好几息,忽地笑了。

  “好啊。”

  海瑟音回到了曾经的海洋。

  海风扑面,浪声一层接一层拍过来,海妖在唱歌。

  海妖们好奇的打量这个新姐妹,没有多少犹豫,便邀请海瑟音加入这场刚举办的宴会。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歌曲,海瑟音那沉寂已久的心灵不由颤动。

  至于风瑾,落到的地方是一片还没被风雪埋没的高坡。

  草长得很高。

  风也很软。

  几个小孩抱着风车,嘻嘻哈哈从坡顶跑下来,差点一头撞到风瑾身上。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抬起头,脆生生问了一句。

  “你也来放风筝吗?”

  风瑾低头,看着那张汗津津的小脸,忍不住失笑。

  “我?”

  “我可能更适合放风。”

  小孩没听懂,挠了挠头。

  风瑾却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有些答案,不一定非得用打打杀杀去找。

  偶尔走回过去看一眼,也挺好。

  ——

  外界,一处不知名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只有漂浮的公式,断裂的星轨,和一张正在不断变换的宇宙星图。

  波尔卡站在那张星图前,目光缓缓落在一颗冰蓝色的星球上。

  雅利洛六号。

  她盯了很久,眼底的光越来越冷。

  “新的知识奇点,诞生了。”

  身侧的公式链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这句话。

  波尔卡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雅利洛六号所在的坐标。

  “人能夺走神的解释权。”

  “命途可以不再归属于星神。”

  “这种知识一旦扩散,博识尊的领域就会被撕开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

  说到这里,波尔卡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越来越清晰的兴奋和杀意。

  “谬论,必须被纠正。”

  “在它成长到足以颠覆宇宙之前。”

  星图上,雅利洛六号那一点冷光无声闪烁。

  像一枚钉子,狠狠扎进了某个庞然体系最脆弱的地方。

  ——

  雅利洛六号外轨道。

  星穹列车静静悬停。

  贝洛伯格的大规模撤离,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一艘艘运输舰从地表升空,拖着长长尾焰,像一条条离开冰海的鱼,缓缓汇入外层临时航道。

  观景车厢里,三月七趴在玻璃前,看着那颗越来越安静的冰雪星球,忍不住咂了咂嘴。

  “说真的,到现在我还有点没回过神。”

  “一整颗星球的人,说搬就搬,这效率也太夸张了吧。”

  星坐在一旁,手里抱着饮料,语气很实在。

  “毕竟再不搬,等会儿就要开始打怪兽了。”

  三月七扭头。

  “你这话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吧,那可是被封在星球里的黄昏巨兽诶。”

  星想了想,认真点头。

  “也是。”

  “换个说法。”

  “等会儿就要拆星球了。”

  三月七:“……”

  好家伙。

  这么一换,感觉场面更大了。

  姬子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舷窗外,声音平稳。

  “帝国已经把时间掐得很准了。”

  “等最后一批人员完成脱离,他们就会正式对雅利洛六号下手。”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

  “切尔诺伯格一旦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从这个角度来说,帝国的处理方式虽然激进,但并没有错。”

  星喝了杯奶茶。

  “你们说帝国会派谁来?”

  “也许是熟人呢。”

  三月七下意识说道

  这话刚出口。

  宇宙深处,空间忽地扭了一下。

  像平静水面被人用手指轻轻戳开。

  观景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丹恒原本还靠在一旁沉默看着外面,看到那片空间波纹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熟悉,却又更沉、更古老的气息,自那道裂开的空间里缓缓溢出。

  丹恒的手指无声收紧。

  瓦尔特的神色也在同一时间沉了下去,视线死死锁住另一道正在浮现的轮廓。

  三月七还没察觉到不对,嘴里已经先冒了出来。

  “不会吧,我就随口一说……”

  下一秒。

  两道身影,自扭曲的空间里一步踏出。

  没有飞船。

  没有舱门。

  就那么站在宇宙真空里,像是站在自家后花园。

  左边那人,长发微扬,额生龙角,身上的服饰古老而尊贵,墨青与鎏金交织,腰间垂落的饰带随着无形气流轻轻摆动。

  那张脸,和丹恒几乎一模一样。

  可气质却完全不同。

  丹恒像一柄收着锋的枪。

  眼前这位,更像真正坐在云海之上的龙尊,目光一落,连星光都像静了半拍。

  三月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还真有丹恒加强版啊!”

  星也抬起头,打量了两眼,给出评价。

  “这个看着就很有钱。”

  丹恒:“……”

  可真正让车厢里温度骤降的,还不是这一位。

  站在龙尊身侧的男人,金发,绿眸,面容俊美得近乎过分,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温和得无可挑剔的笑。

  那人穿着一身极考究的白金色长衣,衣摆垂落,像旧时代最体面的主教,又像某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幽灵。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瓦尔特手中的拐杖,被攥得咔一声轻响。

  星一怔。

  三月七也察觉到不对,回头看向瓦尔特。

  “杨叔?”

  瓦尔特盯着那道人影,脸上的平静彻底碎了,声音沉得像压着一整个时代的阴影。

  “奥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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