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莱昂把信封塞回口袋,抬起头来,视线正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金棕色短发,浅蓝色眼睛,下巴方正。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是谁从征兵宣传画里直接抠下来的标准模板。

  杰森·莫罗。

  他的校友兼室友,元能学派的毕业生。

  在学院的时候他就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暖光滤镜的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食堂打饭的大妈都多给他盛半勺。

  但别被这副好脾气的模样骗了,之前同年级有个学长仗着家世欺负低年级,杰森三句话把那人气得三天没来上课。

  对面那位就安静多了。

  诺埃,防护学派毕业生,圆脸,戴着副铜框眼镜,此刻正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捏着那张《灯塔报》。

  不止他们俩,车厢里好几道目光都不动声色地飘了过来。

  这种话题嘛,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肚子火,但谁先开口,谁就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不过莱昂也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筋骨。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艾尔比昂王国的基本信息。

  岛国,海军很强,还是金融中心。

  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大陆上点火,点完了自己缩回岛上喝下午茶,然后隔着海峡看热闹。

  行吧,猜都不用猜,直接对号入座。

  “我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莱昂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两人道。

  杰森和诺埃奇怪地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你们再看看那句话,”莱昂示意诺埃手里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克鲁尼的钢?那东西质量又好又便宜。前线的步枪、野战炮、还有铁路的铆钉,一半多打的都是克鲁尼的戳。”

  “图尔的神?神迹是真的。南方的图尔骑士饮下圣杯之水,就能长生不老,活上好几百年。你们谁敢说自己小时候没做过当圣杯骑士的梦?”

  “至于维兰提亚的泥?咱们这趟车开到头,下了火车踩的就是。”

  杰森听出味来了,身子前倾道:“你是说……”

  “就这个兰登——”

  莱昂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啪”的一声,杯子都跳了一下。

  “它给罗兰德的叛党印传单,转头又给罗兰德的皇帝印债券。”

  “卖给咱们火炮的同时,也卖给图尔测距仪。”

  “嘴上说中立,其实脚底下踩的全是别人的血。”

  诺埃一脸好奇,“所以你的意思是?”

  莱昂用手指比了一个短短的搅拌动作。

  “你不觉得,这个国家听上去就像……你们家后院里,专门用来搅粪缸的那根木棍吗?”

  “……”

  大概有半秒的安静。

  然后诺埃“噗”的一声,半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了摊开的《灯塔报》上。

  报纸上那行艾尔比昂的铅字评论当场糊成了一团。

  杰森的反应慢了半拍,“什……什么棍?”

  “搅、屎、棍。”

  莱昂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比划了一下。

  “你们想啊,它没事就搅一搅,整个粪缸都因为它臭气熏天。”

  “然后等到臭得实在不能看了。”

  莱昂把两只手摊开,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它就站出来,评论一句——”

  “啧,真臭。”

  车厢里彻底炸了。

  诺埃已经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了,一手拍着膝盖,一手捶桌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张被水浸透的《灯塔报》被他拍得稀里哗啦响。

  杰森则憋了三秒,大概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还是绷不住了,整个人突然仰天大笑,椅背差点被他压翻。

  “莱昂!你……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个人才!”

  连更远处车厢传来的走调军歌都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纳闷这边出了什么事。

  杰森好不容易喘过来一口气,抹着眼角的泪,指着莱昂说: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文采?搅屎棍……精辟,真是精辟!”

  莱昂耸了耸肩,以前的莱昂大概确实没这么贫。

  但现在这位可是在急诊跟同事互喷了好几年的人,嘴上功夫那是临床实战练出来的。

  “真是粗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斜后方飘了过来。

  笑声没有立刻停,但明显弱了一拍。

  莱昂偏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同样穿着学院制服,但领口别了一枚银质的家族纹章。

  卢卡·丹东。

  莱昂在继承来的记忆里翻了翻,才想起他是学院里的贵族,据说祖上跟好几个大贵族都沾亲带故。

  在学院里属于成绩中等偏上、社交圈极窄、优越感极宽的类型。

  “真不知学院现在怎么收人的。”卢卡语气冷淡道,“还搅屎棍?奥法师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莱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杰森就已经先动了。

  “别理他,”他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大家都是奥法学院出来的奥法师,就他觉得自己有个贵族头衔就比别人高一截。”

  他说得随意,但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笃定。

  这种笃定也不是杰森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一百多年前,罗兰德帝国与北面的艾尔比昂、东面的克鲁尼联手签订《辉光宪章》,掀起了奥法革命。

  辉光三国从南方图尔的七誓圣教手中抢过超凡仲裁权,实行政教分离后,就开始搞教育改革和市民法案。

  废止传统法师塔师徒制,建立国立奥法学院,成体系地培养奥法师。

  共和主义的种子早就撒遍了每一间学院、每一座工厂、每一个市民议事堂。

  像卢卡这种还端着旧贵族架子的人,在学院里不是没有,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稀有物种了。

  杰森话锋一转,扭过头冲卢卡眨了眨眼。

  “不过话说回来,卢卡,你这么维护兰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不会,其实是个艾尔比昂人吧?”

  这一句比莱昂那个搅屎棍还狠。

  卢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你胡说!”

  他霍的一下站起半个身子,指着杰森,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可是纯正的罗兰德人!”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不止一档。

  罗兰德和艾尔比昂的老贵族通了多少代婚,那些花名册摊开来谁也说不清。

  卢卡大概也不确定,自己的血管里到底有没有来自海对面的那么几滴。

  所以他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一句足够硬气的话。

  众人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又是一阵哄笑。

  这股快活的动静顺着车厢的缝隙往前传,飘进了列车前方那截挂着厚实帆布帘的特殊车厢。

  这节车厢跟后面那些闹哄哄的学生车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厢两端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护卫,腰间佩的是正儿八经的军用长剑,不是学生们那种制式施法短杖。

  车厢正中央摆着一张行军桌,铺着一幅维兰提亚新大陆的等高线地图。

  桌子后面则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头发虽然全白了,但完全没有平常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那种稀疏枯黄,反而像被霜打过的铁丝一样,根根倔强地竖立着。

  一件深灰色军大衣披在他的身上,肩上没有星章,袖口也没有军衔标识。

  但他坐在那里,整个车厢的空气就沉了三分。

  坐在老人右手边的是一个中年军官,上校军衔,脊背绷得跟标枪似的。

  他叫亨利,是老人的副官。

  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侧耳听着隔壁车厢传来的笑声。

  “元帅,”亨利欠了欠身,“我去让他们安静点?”

  被叫做元帅的老人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手中那份文件上,食指和拇指夹着纸页边缘,缓缓地来回摩挲着。

  那是一份任命书。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摆了摆手。

  “没事的亨利,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

  老人终于抬起眼,朝隔壁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奥法师可都是罗兰德未来的栋梁,随他们去吧。”

  亨利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既然元帅不在意,他也就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那份任命书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

  “元帅,属下有一事实在是不明白。”

  “说。”

  亨利的语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以您的资历和在军中的声望,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措辞。

  “维兰之火……这趟浑水,说到底是皇室自己搅出来的,您为什么非要亲自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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