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莱昂的话音落下,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没有人接话,那句“相信死人的位置”像是还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这安静没撑过几秒……

  靠着一团绿光的那张床上,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突然猛地撑起身子,用剩下的那只手胡乱地扒拉着身上的绷带,半边身子已经探下了床。

  “我不睡这了……我再也不睡这了!”

  旁边一个外伤兵也跟着慌了,下意识去拽自己的毯子,结果一下扯到了大腿上的伤口,疼得嗷嗷直叫。

  这不叫不要紧,一叫整个大厅都开始骚动了起来。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不许乱动!”

  莱昂一声暴喝镇住了他们。

  “谁现在乱动,死得更快!”

  那断臂的士兵僵在半空,顿时不敢动了。

  “我说了,我会把你们分开的。”

  莱昂见状,稍微放缓了语气,“但是不是让你们自己爬出去。”

  “再这么挤着乱滚,万一伤口崩开,今晚多死的就是你们。”

  大厅总算重新安静了下来,闹腾的几个人也悻悻地缩回了床上。

  菲利克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这大厅里的床,从哪张挨着哪张,到便桶放在哪,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这要是真坐实了“床位摆得不对害死了人”……

  他赶紧开口辩解。

  “这……这也不能就说明是床位的问题吧?”

  “那些病人本来伤势就重,死得多一点也正常啊……”

  莱昂瞥了他一眼,“你没听清?”

  “我标红的,是腹泻病人旁边,那些外伤和截肢的死亡。”

  “那些拉肚子死的和发维兰热死的,我可还一个都没往里头算呢。”

  菲利克顿时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一句:

  “可……可床位就这么多啊。前线一送就是两百号人,您就是把我吊起来打,我也变不出新病房来啊。”

  这话莱昂没法反驳。

  这么多人全堆在一个大厅里,这确实不是菲利克一个司务长能解决的事。

  阿德里安医生从头到尾没吭声,一直在盯着那些光球看。

  作为这家医院的首席外科医生,他其实早就隐约发现了这么个规律,靠门那一片的截肢术后总是死得格外勤。

  可他翻来覆去也没找出确切的缘由,最后只当是运气差,赶上那批人伤得重。

  直到此时此刻,光球把这点“运气”摊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此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连串问题砸了出来:

  “床位中途换过吗?”

  “死者原本的伤势轻重怎么样?”

  “截肢的是术后第几天死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莱昂。

  “万一那批重伤员本来就被安置在那一片,那他们死得扎堆,未必就能赖到腹泻头上。”

  莱昂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才是个像样的医生该问的问题。

  他点头道:“对。入院记录、换床记录,这些正是我接下来要查的。”

  “但在查清楚之前,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够明白了。”

  “腹泻的病人,不能再贴着伤员睡了。”

  阿德里安扭头看了看最近的那几团红光,又看向旁边一个截肢兵。

  那人断端的绷带已经渗出了黄脓,凑近了都能闻见臭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道:

  “如果只是先把腹泻病人分出去……我不反对。”

  莱昂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像阿德里安这种医生,脑子里都装着一套自己的规矩,没有铁证,你说破嘴皮子他也不挪窝。

  可反过来,你要是真把铁证拍在他脸上,这种人就会从最难啃的硬骨头变成最好使的帮手。

  他转头看向那位行政总管,奥古斯少校。

  奥古斯比阿德里安实在得多,开口就是三连问:

  “你具体打算怎么动?要多少人?多久能把秩序恢复过来?”

  莱昂早有腹稿。

  “放心,我不动全院,我先把这个大厅收拾出来。”

  他抬手指向大厅的四个角落:

  “腹泻和呕吐的,全都挪到东北角位置,那里离后门近,方便往外倒排泄物。”

  “截肢术后还有带开放性伤口的,全都挪到西南边靠窗的位置,那里通风。”

  “疑似维兰热的先单独放东南角,体温和发作时间给我一个个记下来,我等下要检查。”

  “剩下的轻症还有等着往后方转运的,全放西北角去。”

  “库房里还有木板吧?拿木板把这四块隔开。”

  奥古斯盯着那四个角看了片刻,盘算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一个上午,人随你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但要是到了中午,你把这大厅彻底搅瘫了,那我会直接向雨果上校报告的。”

  “够了。”莱昂答应得很干脆,“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把这家医院从粪桶边上拖开了。”

  只是就在他转身正要吩咐杰森几个人等下具体做什么时,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彪悍的大嗓门。

  “医生,您要是真想把拉肚子的挪出去,就别使唤那些细皮嫩肉的年轻护工。”

  “叫老盖朗手底下那些人来,他们抬死人抬惯了,不嫌脏,也不怕挨骂。”

  莱昂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个女人。

  她的肩膀宽得像码头搬运工,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小臂上还留着几道旧烫伤的疤,一看就是常年跟开水和烙铁打交道留下的。

  阿德里安身后一个年轻医生皱起眉道:

  “罗莎,这里没人问你话。”

  “那这些拉肚子的病人你来帮我搬?”罗莎反手就怼了回去,“光会站着皱眉头,伤口又不会自己好。”

  年轻医生噎了一下,顿时闭了嘴。

  莱昂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叫罗莎?是这的护工?”

  “他们是这么叫我的。”

  罗莎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胆怯。

  “可这大厅里,谁半夜发热,谁偷喝了脏水,谁咽气半天了还没人搭理,都是我第一个知道的。”

  莱昂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女人才是真正天天泡在这些伤兵身边的人。

  换句话说,她就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

  只不过……和后世他所熟悉的护士不一样。

  在这个年代,“护士”根本算不上一门需要考核、需要培训的正经行当。

  这些人被叫作护工、看护、杂役,拿着全院最低的薪水,干着全院最脏最累的活。

  医生负责下诊断,军官负责签字画押,司务长负责管床位和账本。

  但真正知道哪个人疼得半夜睡不着的,偏偏就是罗莎这种没人正眼瞧的人。

  “这里的护工都听你的?”莱昂问道。

  “不光听我的,这些士兵具体怎么伺候,也都是我在管。”罗莎挺直了腰板说道。

  莱昂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很好。那从现在起,你直接对我负责。”

  “同样,要是有人敢拦你做事,随时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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