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封手信,莱昂走出医院大门,在街边叫了辆出租马车。

  如今他既是军医中尉,又是认证的一环奥法师,钱包算是厚实了些,至少叫车的时候不必再把零钱数上三遍了。

  因此他大手一挥,喊道:“带我去白荆棘教堂。”

  前天晚上在装甲列车分别那会,塞利安就跟他说他最近都在城里的图尔教堂歇脚,如果有事可以直接去那边找他。

  当然,那位骑士的原话要比这华丽得多:

  “挚友,若你在这座城的迷雾中需要一柄利剑,请循着晨祷的钟声来寻我。荣光与我,必不让你独行。”

  莱昂当时差点没崩住。一句“教堂在哪条街”,硬生生是让这位骑士说出了史诗传说的架势。

  马夫闻言,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军装胸口上停了半秒,说道:

  “大人,白荆棘教堂在小图尔区,跨两个区。商业街那段还在埋煤气管子,得绕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银,不讲价。马料钱开战后翻了一倍,大人,这真不是我心黑,是这世道黑。”

  莱昂没还价,直接丢过去了三枚银百合。

  “好嘞!坐稳了大人,保证比军医院那担架还舒坦。”

  莱昂钻进车厢,吐槽了一句:“那你这标准可不高,那批担架归我管。”

  马夫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得,那我可得跑稳当点儿。”

  “不过小图尔区啊……”

  他压低了声音嘀咕道:“那片是贫民区,大人您一个奥法师往那钻做什么?”

  莱昂没接这话。

  这趟去做什么,眼下还真不好跟一个马夫解释。

  马夫见莱昂没回话,也没在意,鞭子一甩,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莱昂靠在车窗上,欣赏着沿路的风景。

  这两天净顾着医院里那摊子事,他都还没正经看过香槟堡一眼。

  圣百合医院位于城市居民区的边上,一出门,两边全是住人的矮房。

  墙皮剥落,窗框歪斜,墙根底下还蹲着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人。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过街道,湿衬衫滴下来的水正好砸在底下追跑打闹的小孩脚边。

  再往前,街角有着一座公用水泵,前头排着一长串打水的妇人,木桶一只挨着一只,铁皮把手被磨得发亮。

  排在最前的女人舀了满满一杯水喂给身边的孩子,孩子咕咚咕咚灌完,她顺手又把那只铜杯递给了后头一个。

  莱昂扭头瞄了一眼医院门口那条黑乎乎的臭水沟,又回头看了看水泵的位置。

  污水和生活用水,应该……隔开了吧?

  莱昂不太确定地想着。

  “大人您瞧见那口泵子没?”马夫头也不回道,“前阵子,这条街上因为拉肚子直接拉走了三个。”

  “医院里的医生都说是河面上飘来的邪气导致的。”

  他啧了一声,“邪不邪的我不懂,反正这边的水我是一口不沾。”

  莱昂的眼睛还黏在那只铜杯上。

  “死的那三个住得近吗?”

  “嘿,那您还真问着了。”

  马夫扬了扬鞭子,“就泵子边上挨着的两户,所以才说邪性嘛,风不就从那儿过吗。”

  莱昂往椅背上一靠。

  ‘不,不是风,是水。’

  那只铜杯还在妇人手里传来传去,一杯水喂了三四张嘴,谁也没去擦一下杯沿。

  只可惜,眼下他连医院的大厅都还没收拾利索,实在是顾不上这整条街。

  没等他多想,屁股底下那股颠簸忽然就没了,车轮压上了平整的石板路。

  到商业区了。

  车速慢了下来。

  前头商业街果然在埋煤气管子,半条道用木栏围着,马车只能跟着人流慢慢地往前蹭。

  莱昂探出头,朝着窗外远远望去。

  裁缝店、烟草店、皮革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还有家挂着幽蓝招牌的民用咒讯店,门口排着一群等着向远在本土的亲人发讯的士兵。

  叫卖声、车轮声,还有煤气工敲管子的当当声全混进了莱昂的耳朵中。

  第一个撞进莱昂眼里的是家裁缝店。

  橱窗里摆着圣里昂最新款的女帽和蕾丝手套,还有一顶海狸皮的大礼帽,旁边配着整套正装。

  莱昂多看了两眼正装,料子挺括,样式也体面。

  他忽然想到:‘要不等回来的时候,买一套?’

  可视线一扫到旁边的价签,他的嘴角立马就耷拉了下来。

  ‘算了,奥法师的军服穿着也挺精神的。’

  橱窗边上还挂着块商会的广告牌。

  画上是一个军官,长得像征兵队的队长,左手举着个玻璃瓶,右手翘着个大拇指:

  【巴斯蒂安博士退热酒,雨林军人的第二条命!远征军指定承包商,银鳄河前线军官一致推荐。】

  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

  【发冷?发热?做噩梦?喝一口,睡得像在圣里昂。】

  “退热……酒?”莱昂疑惑地念出了声。

  马夫接了话茬:“哦,大人您说那玩意儿啊?”

  “我表弟在码头上扛活,有天觉得不太舒服,就灌了三瓶。”

  他咂了咂嘴道,“结果抬出去的时候,睡得倒是真挺像在圣里昂的。”

  “两银一瓶,喝死人不偿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拐,“不过医生您别多心,您是军医院的,跟那帮挂着博士招牌的,不一样……吧?”

  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莱昂不用尝都猜得到。无非就是烈酒打底,再掺上鸦片酊一类的东西。

  喝下去,发冷发热做噩梦统统是感觉不到了,因为人直接被麻翻了过去。

  退的哪是热,是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一个马夫扯这些又没什么用。

  他只好回了一句:“或许吧。”

  正说着,一个报童追着马车跑了上来,扯着嗓子喊道:

  “先生!先生你要报纸吗?元帅脱险!帝国之盾抵达香槟堡!独家报道,就一铜叶!”

  莱昂顿时来了兴致,摸出一枚铜叶递过去。

  “给我来一份。”

  “谢谢先生!”

  报纸是份《香槟早报》,头版大标题:

  《帝国之盾仍在:阿尔芒市长亲迎克莱蒙元帅入城》

  底下还有一行副标题:

  《总督府紧急调度,全城动员保障元帅安全》。

  通篇大半全是阿尔芒市长的讲话和半身特写,诸如市长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彻夜未眠,如何亲自候在火车站迎接元帅的到来,连同级的雨果上校都没分到几行字。

  至于他莱昂?

  一直翻到末尾,才在犄角旮旯里寻到一句:

  【随行年轻军医亦有出力。】

  莱昂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抽。

  “亦有出力?”

  他把报纸往腿上一搁。

  “行啊,等下回再给他们开腹的时候,我也写它一句——”

  “腹部亦有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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