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从最后那节车厢走了出来。

  军大衣的下摆烧焦了一截,露出里面被熏黑的礼服,左边袖口还挂着一块没掉干净的碎玻璃。

  他身后半步则紧跟着亨利上校和那名三环的防护奥法师。

  后者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走路全靠意志力撑着。

  老人没有穿戴任何军衔标识,不认识的人看见他多半只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老头。

  “立——正!!”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从右侧炸开。

  众人扭头,发现喊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士长,随车勤务人员里军衔最高的那个。

  从莱昂站上车厢喊话开始,这个军士长就一直站在十几米开外,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这群灾难关头还在搞学派偏见的学生。

  他没有出声干预,但他的表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一群娃娃兵。

  但就在他认出那个老人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右脚跟“啪”的一声并向左脚,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随后双腿绷直,下巴收紧,右手以最快的速度抬到了眉边。

  标准到可以拿去手册里当插图的罗兰德陆军敬礼。

  莱昂站在车厢顶上愣了半秒,盯着那个老人的脸,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着。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张脸。

  圣里昂市中心有一条元帅大道,罗兰德帝国的每一任元帅都会在上面立像。

  其中有一座两米高的青铜半身像,每年帝国日阅兵的时候,那座雕像前面的鲜花总是最多的。

  他记得下面匾牌上的名字是:

  克莱蒙·瓦扎尔,罗兰德帝国元帅。

  “我去。”

  莱昂在心里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最后那节车厢跟其他车厢不一样了。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大概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位名声赫赫的老元帅不是几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吗?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辆后勤军列上?

  但没有人问出口,因为老人已经开口了:“洛朗。”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车厢顶上的莱昂身上。

  “在。”

  莱昂条件反射地把脚后跟并在了一起。

  他的姿势有点滑稽,但敬礼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老元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右边,看向那位躺在草地上的咒法系学生埃米·杜瓦。

  他还在剧烈地喘气,脸色灰白,旁边蹲着的那个学生双手正死死按在他的腹股沟上,手指头上全是血。

  老元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莱昂。

  “按罗兰德帝国陆军条例,奥法学院毕业生入伍即授少尉军衔。”

  他转向身边的副官,“亨利。”

  “在!”

  亨利上校立刻挺直了腰。

  他已经知道老元帅要做什么了。

  这种没有走任何正式程序的火线提拔,要是搁在和平年代,足够那帮文官政客写十封弹劾信的。

  但显然,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亨利没有犹豫,从胸前内袋里摸出了一本黑色小册子。

  老元帅清了清喉咙:

  “辉光历八八五年,七月十三日。”

  亨利的铅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

  “以罗兰德帝国元帅克莱蒙·瓦扎尔之名,战时特命——”

  “授奥法医学专业毕业生莱昂·洛朗以临时军医中尉军衔。”

  “全权负责现场伤员救治,直至香槟堡后勤部门正式接管。”

  “在场所有军衔低于上校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卢卡的脸上一掠而过。

  “服从其医疗命令。”

  没有印章,没有战争部的红头文件,没有任何一样正式任命所需要的东西。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怀疑这道命令的效力。

  因为下这道命令的人,是克莱蒙·瓦扎尔。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印章。

  卢卡的脸彻底白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地退回到了人群里。

  莱昂深吸口气,从倾斜的车厢侧面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老元帅面前,立正,敬礼。

  “是,元帅。”

  老元帅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别的。

  莱昂放下手,转过身来。

  中尉军衔,全权负责,所有人服从医疗命令。

  好,那就别浪费这张王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一秒钟内就锁定了目标。

  那双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左胸口别着嬗变学派的一环徽章,正缩在两个同学后面,一脸惊魂未定。

  “你,过来!”

  那女生被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啊,我……我吗?”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

  “米娜……米娜·柯尔。”

  “米娜,你是嬗变学派的,对吧?”

  “对……”

  “你的嬗变能改变材料颜色吗?”

  米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下问这种问题,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可以……能持续大概一天。”

  “足够了。”

  莱昂从地上捡起一条不知道是哪来的破布条,递到她面前。

  “从现在开始你只干一件事,把所有的绷带按我说的染色,染成红、黄、绿、黑四种颜色。”

  “红色的意味着最危重的伤员,黄色的意味着能等但不能等太久,绿色的意味着轻伤。”

  “黑色的……你先备着就行。能做到吗?”

  米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能!”

  这是最原始的检伤分类标签,用颜色来标记伤员的优先级。

  没有现成的分诊卡,那就用嬗变魔法现场染。

  土是土了点,但管用。

  莱昂直起身,转向更大的人群。

  “所有还能动的人听好了!”

  他的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军需物资车厢里的东西,就是那些帐篷、药箱、折叠床之类的,全部都给我搬下来!”

  “在铁路南侧的平地上搭起帐篷,那是临时救治站!”

  “工兵优先去清理前面受损最严重的那几节车厢,把卡在里面的人弄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动,但大部分人还在原地站着,像是脑子还没从刚才的一连串变故里转过弯来。

  “都听见了吗!”老元帅的声音从莱昂身后响起,“谁要是再给我杵在原地不动,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这几个字比任何动员演讲都好使。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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