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玛德琳的询问,莱昂没有犹豫,立刻回答道:

  “奥法医学毕业,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认证。”

  “至少到今天早上为止,我这张证书还没被吊销。”

  玛德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随后缓缓开口道:

  “在你来之前,我原本正在主持代创礼。”

  “圣会有规矩,动用神术之前,必须先穷尽人的手段。”

  她转身朝侧厅走去。

  “所以中尉,请你先去看看那个孩子。要是人的办法还救得了他,那我们今天,就用不着惊动神的恩赐。”

  “至于你说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莱昂一下就来了精神,跟着她进了侧厅。

  侧厅里面比外面更暗,一位年纪和玛德琳相仿的修女正跪在床前低声祈祷。

  只是她那身袍子是素白色的,和别的修女都不一样。

  墙角还跪着两个人,看样子是孩子的父母。

  工人吊带裤装扮的父亲死死攥着一个小帽子,母亲的怀里则抱着一只小小的、沾着泥的童鞋。

  莱昂在孩子的床边蹲下身,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吕……吕西安。”母亲声音沙哑道。

  莱昂又凑近了些,借着窗缝里那点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昏迷的孩子。

  但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左腿车轮碾压伤,粉碎性骨折,这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绷带是新换的,可底下那条腿肿得发亮,膝盖往下整个都变了形。

  他两根手指搭上孩子的足背,等了几秒没有搏动,又捏了捏脚趾,发凉,表面还泛着灰白。

  最后他俯下身,凑近断口闻了闻。

  一股腐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傍晚……”母亲呜咽道。

  昨天?

  莱昂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缺血已经过了抢救的黄金时限。

  这意味着,就算给他配上一整套的急救团队,上抗生素做血管重建,这条腿也未必保得住。

  截肢,是最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斟酌着开口道:

  “现在截肢的话,我能保住他的命,可要想保住这条腿……”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断腿,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没办法。”

  母亲的呜咽声陡然拔高,一旁的父亲赶紧把她搂住,低声哄着。

  莱昂的目光落到那张小脸上,看年纪也才十岁出头。

  截肢是能保命,可然后呢?

  一个十岁的独腿孩子,放在这个时代,放在香槟堡这样的城市里,又会有着怎么样的未来?

  玛德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目光转向了那位素白衣袍的修女,声音忽然郑重了起来:

  “阿涅丝,圣杯为证。无人命令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

  “无人亏欠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

  “此刻反悔,无人责备你,你确定吗?”

  那位叫阿涅丝的修女笑了笑,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问完了吗,玛德琳,你今天问得似乎比平常还慢。”

  “……今天有外人在看。”玛德琳瞥了莱昂一眼,退后一步,“七誓之末,其名牺牲。去吧,愿七誓神庇护你。”

  阿涅丝用清水洗了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他入睡:

  “别怕,等你醒来,就不会那么疼了。”

  下一瞬间,莱昂发觉空气里的气息变了。

  身为奥法师,哪怕只是一环,他对空气中游离的以太也极为敏感。

  在他的感知里,那些以太像是被什么丝线牵着,先是缓缓穿过阿涅丝的身子,又一缕缕汇拢到孩子那条左腿上。

  祈祷声不曾停歇,那位孩子腿上的碎裂,竟然在以太的牵引下,一寸寸地复位、合拢。

  错位的碎骨咔咔几声归位,绽开的皮肉重新长拢,那几根发灰的脚趾也一点点透回了血色。

  不过片刻,那条本该锯掉的腿,就变得跟没受过伤一样。

  墙角的父母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高喊神迹。

  可莱昂没看孩子,他在看那位阿涅丝修女。

  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像一块布帛被生生撕开。

  阿涅丝的手臂上凭空裂开了一道伤口,血流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血越流越多,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那身素白的长袍被一点点浸成了刺眼的红色。

  莱昂的瞳孔骤然一缩。

  金贵……代价……满墙的木牌……

  代创代创,原来真就是……代人受创。

  玛德琳瞥了莱昂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解释道:

  “替人合上一道伤口,我们自己身上就会裂开同样一道伤口。”

  “他们流多少血,我们就得流多少血,直至无血可流。”

  “所以代创术只许自愿,不许命令。哪怕是教皇亲临,也只能开口请求。”

  话音刚落,阿涅丝的祷声轻了下来……

  神术结束了。

  早已候在一旁的修女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旁边那张早就铺好的床。

  托肩、抬腿、垫枕头。

  莱昂这才回过味来,那第二张床,自始至终就是给修女自己留的。

  他看着阿涅丝那副血人模样,一眼就判断出至少是中度失血。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出了绷带……

  玛德琳拦住了他。

  她闭上眼,不忍去看床上那人:

  “包扎、缝合,甚至把伤口冻上……我们都试过了,全没用,只能等它自己愈合。”

  “一饮一啄,皆有代价。这是七誓神的考验,谁也躲不过,谁也避不开。”

  莱昂拿着绷带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就这么看着她流血而死?”

  “死?”玛德琳摇头道,“不,那不至于。”

  “救一个躺三天,救三个躺一个月,伤得越重,躺得越久,直到再也起不来。”

  “阿涅丝她……估计得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了。”

  说完,她直起了身。

  “好了,神术结束了。黎雅,送客吧。”

  莱昂这才知道那位青绿眼眸的修女叫黎雅。

  “抱歉,洛朗先生,请跟我来吧。”

  黎雅的嗓音还是那么清脆,只是比方才冷了几分。

  她侧着身子站着,恰好把自己挡在了莱昂和阿涅丝那张床的中间。

  莱昂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位修女长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治愈的神术,不过是这些修女们在负重前行罢了。

  他转向床上的阿涅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奥法礼。

  那是奥法师之间的最高礼仪。

  挡在床前的黎雅眼眸轻轻动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罗兰德的奥法师竟然会对一个图尔的白荆棘修女行这样的礼。

  莱昂一边跟着黎雅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

  ‘止不住血,缝不上伤口……可说到底,这到底还是失血性休克。’

  ‘人血目前是输不了,那补液行不行?先把血容量撑住……’

  他越想越觉得有门道,这套修女们认了几百年的“代价”,在他眼里,未必就真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只是还没等两人走出几步,隔壁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紧跟着就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烧起来了!我的手……我的手烧起来了!!”

  听到惨叫声,走在前头带路的黎雅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莱昂猛地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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