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莱昂的指尖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心跳感知,开。

  在他的感知里,对面那位巴赞副书记官的心跳,在听见“吃下去”三个字的一刹那,骤然往上飙了一大截。

  一百二,一百三,还在继续涨。

  瞳孔也微微缩了一下。

  莱昂心里冷笑了一声,那批救济粮果然有猫腻。

  只是……难道他是故意把毒粮当救济粮发下去的?

  莱昂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这种事一旦查实,谁都保不住他,风险跟回报也不成正比。

  得继续诈他。

  现实里,莱昂话音刚落,巴赞就反驳道:

  “洛朗中尉,你在说什么?救济粮是由市政厅统一调拨的,质量自有保证。”

  莱昂没急着接话,他只是看着巴赞,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巴赞先生,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救济粮?”

  巴赞顿了一下,连忙补上一句:

  “我……我只是按常理推断。这里是救济教堂,你说不能吃的东西,不是救济粮还能是什么?”

  莱昂缓缓道:“那么,如果这场瘟疫,正是这批救济粮闹出来的呢?”

  话音未落,他的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光,同时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一脸懵逼的警员、脸色阴沉的维达尔……没有其他奥法师。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以太丝从他指间而出,轻轻落在了巴赞的眉心上。

  心枢学派的暗示术。

  其实真要较真的话,按照罗兰德的法律,无故对一个平民动用奥法是犯法的。

  当然,前提是被抓到。

  此时眼下周围没别的奥法师,像暗示术这种不留痕迹的玩意最适合这种场合。

  下一秒,巴赞脱口而出:

  “什么瘟疫?救济粮跟瘟疫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受了潮的陈粮,退换了不就……”

  话一出口,他自己猛地僵住了。

  莱昂眼神微眯。

  心跳感知告诉他这个人没在撒谎。

  那真相多半就清楚了,这批所谓的救济粮原本就是滥竽充数的批次。

  手法也老套得很,无非是后勤上的腐败。

  好粮私下变卖,再拿发了霉的廉价陈粮充数发给穷人。

  偏偏这家伙倒霉,撞上了麦角中毒,眼看就要闹成“瘟疫”败露,这才急吼吼地赶来查封教堂,把脏水往白荆棘身上泼。

  当场揭穿他?

  不妥,狗急了还跳墙呢,真把他逼到鱼死网破,今天就别想善了,最要紧的是保住这座教堂,把人给留下来。

  更何况……这巴赞明显只是腐败网末端的一颗棋子。

  莱昂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位导致军列翻车的罪魁祸首“白脸商人”。

  这事会不会跟那个白脸商人也扯得上关系?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条线索。先留着这人放长线,往后说不定能钓上来一条大鱼。

  “受潮?陈粮?”莱昂把这四个字重点琢磨了一下。

  “巴赞先生,我方才只是说,救济粮可能跟黑火瘟有关。”

  “你怎么知道它是受了潮的陈粮?”

  巴赞立刻沉下脸道:“雨季的粮食多少都会受点潮,这是香槟堡的常识。”

  “那陈粮呢?”莱昂追问了一句,“也是香槟堡的常识?”

  巴赞冷声道:“洛朗中尉,请你注意措辞。救济粮调拨本就分等级,标准不可能一模一样。个别粮袋受了潮,市政厅自会登记退换。”

  他反咬一口。

  “倒是你,在教堂门口张口就说它是瘟疫源头,你这是想当众散播粮食恐慌吗?”

  莱昂没再理他,转过身面向台阶下那一片围观的贫民,提高了声音。

  “诸位!这场所谓的黑火瘟,它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瘟疫,更不是什么神的警示!”

  “玛德琳修女长,劳烦把我标记过的那批面粉取一袋出来。”

  玛德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教堂,很快捧出一小袋面粉。

  莱昂打了个响指,浮空术一起,一撮面粉凭空升上半空。

  灰白的粉尘散开,几粒黑紫且弯曲的硬粒留在了光里。

  “黑麦受了潮,就会生出这种黑紫色的东西。”

  “吃下去,先是手脚像被火烧,重的会发狂说胡话,再往后手指脚趾就会一点点发黑。”

  “它不传染,它只挑谁吃了这批救济粮。”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粮的来路。

  “这黑面包……不就是市政施济日发下来的吗……”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先前还缩着脖子躲着白荆棘的那些眼神,这会又齐齐地转向了台阶下那个捏着文书的人。

  巴赞身后那排警员握枪的手也悄悄松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巴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堪。

  这批面粉确实是他签字放下去的,仓库那边当时只说长了点霉粒不碍事,所以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小图尔区那帮人有救济粮发就不错了,还想挑三拣四?

  他还想再撑一撑:“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莱昂:“就凭教堂里那些手脚发黑、说着胡话的人全都领过这批施济日的黑面包。”

  “而照看他们的修女,还有没领过这批面包的人,没有一个发病。”

  莱昂紧紧盯着巴赞逐渐涨红的脸庞。

  “巴赞先生,您真想一个个验过去吗?”

  巴赞此时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侧的维达尔神甫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后了半步,面色阴沉道:

  “奥法师的把戏而已,几粒黑点证明不了白荆棘之火不存在。”

  “厨房里还剩着几块黑面包。”

  莱昂这才悠悠地转向他,“您当众吃一口,也算是为您口中的那些羔羊立个证,如何?”

  维达尔神甫的脸僵住了。

  吃,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外乡军医的话当不当真。

  不吃,是当众认怂。

  可认怂……终归好过把命给搭进去。

  他到底没再开口。

  这一幕莱昂尽收眼底。

  一拆就散,果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局。

  不过他却没再继续往下逼,反而放缓了语气,给巴赞递了个台阶:

  “不过我也相信,市政厅绝非有意为之。”

  “所以眼下最体面的做法,就是承认这是一桩救济粮污染的事故。”

  这话听着像安慰,落进巴赞耳朵里,却字字都是提醒:

  我知道是你,但我今天先不揭你。

  “既然病源在救济粮里,那现在该做的就是封粮换粮,而不是查封这座唯一肯给人治病的教堂。”

  “你说,对吧?巴赞先生?”

  “至于这批毒粮……”

  莱昂转向玛德琳,声音却是说给巴赞听的。

  “我以圣百合署理卫生官的名义,将它列为黑火瘟的病源,就地封存以防他人误食。”

  “玛德琳修女长,劳烦取三只干净的玻璃瓶来,留样、签名、存档。”

  “一瓶留在白荆棘,一瓶送圣百合医院,最后一瓶交市政厅。”

  他又看向台阶上的骑士。

  “塞利安骑士,劳烦你作个骑士见证。”

  塞利安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郑重行了一礼。

  “以图尔骑士之名,我见证。”

  巴赞下意识道:“这件事我得带回市政厅核议……”

  莱昂打断他:“巴赞先生,这不过是一份封存留样的记录,市政厅事后自可查证。”

  “倒是您此刻,如果连个样都不肯留的话……”

  他朝台阶下那一片愤怒的目光偏了偏头,没再往下说。

  巴赞死死盯着那三只玻璃瓶。

  这字一签,今天这事就只是一桩“污染事故”的留样记录,那他还有退路,对面看着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可要是不签,他就只能站到那批毒粮的那一边去了。

  因此他一咬牙:“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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