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莫蕾娜答应了。

  一道身影闪过,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屋里很快传出哭声,其间还夹着争吵声。

  伊妮的声音一遍遍往上拔,又一遍遍被压回去。

  提卡尔的声音始终很低,像是在哄一个怎么都哄不好的孩子。

  莫蕾娜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等待着。

  这样的等待她经历过太多次,而她能做的,往往也只有等待。

  巷子里的渠水哗哗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慢慢安静了下去,房门再次打开。

  伊妮站在门里,眼睛肿得通红。

  她看了莫蕾娜一眼,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莫蕾娜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

  但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进门后,老人脸上的疲惫比刚才更重了,可那一身的重担倒像是真的卸了下去。

  他率先开口:“莫蕾娜小姐,刚才你问我这世上有没有值得我多活一日的人。”

  “有。”他答得斩钉截铁,“伊妮值得!”

  “可正因为是她,我才更不能再拖了。”

  “我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听见自己在喊疼。”

  “我怕有那么一天,伊妮她想起我,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些痛苦的声音,再想不起别的了。”

  提卡尔的眼睛望着屋顶,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在她还小的时候,我曾经背着她去看过城中心的小世界树。那时候她的笑声,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想让她也记着那个。”

  “要是明天,有人能让我不疼了,哪怕……只能让我坐起来好好吃上一顿饭。那我都愿意接着活下去。”

  “可现在没有,没人能把这疼从我身上拿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副烂透了的身子,在这世上多赖一天,就是拖着伊妮,在这间臭屋子里多熬一天。”

  门外,偷听的伊妮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肩膀颤抖,硬是没敢哭出声。

  提卡尔朝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转回头,神情郑重了起来。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吧,莫蕾娜小姐。”

  莫蕾娜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副女士手套慢慢褪了下来。

  手套底下,是一双几乎没有半点血色的手。

  “最后一个问题。不是我问你,是你来问我。”

  “提卡尔,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什么愿望吗?”

  “我不能保证一定替你实现。但我会把它记在纸上。或许有那么一天,能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问题,提卡尔仔细端详了她一番,随后忽然就笑了。

  “那莫蕾娜小姐,那你那张纸上,一定记了很多很多人吧。”

  莫蕾娜点了点头。

  “有些名字……除了我,已经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上一位是一个赶夜路冻死的脚夫,临了想再喝一口母亲煮的玉米粥。

  上上位是一个难产的妇人,求她照看一眼襁褓里那个她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孩子。

  那些名字,那些愿望,她都一笔一划地记着。

  虽说能办成的少之又少,可她还是记着。

  因为除了这张纸外,那些人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提卡尔看着眼前这个紫发少女。

  明明看起来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年轻,可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总像是隔着很远。

  老人轻声道:“莫蕾娜小姐,你……应该很寂寞吧。”

  莫蕾娜的手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床上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没想到这个连明天都等不到的老人,却在最后反过来开始心疼起她来了。

  提卡尔一字一句,郑重道:“那么,我的愿望就是……”

  “希望将来有一天,有人能够赐予您……肆意去拥抱的权利。”

  “……”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是莫蕾娜摇了摇头。

  “提卡尔先生,这是您的愿望,不该用在我身上。”

  提卡尔笑了笑,“嗨,死人嘛,最后总要多管一点闲事的。”

  “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别的能给你了。”

  莫蕾娜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抬起手,停在了提卡尔的面前。

  “我可以触碰您吗?”

  提卡尔伸出了自己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可以的,莫蕾娜小姐。”

  他的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我感觉……稍微,有点累了。”

  “孩子她妈,应该已经在地脉口,等着我了吧……”

  莫蕾娜轻轻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掌。

  她的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可这回,提卡尔没有像别人那样吓得缩回去。

  他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敬请安眠吧……银鳄城的提卡尔。”莫蕾娜低声道。

  老人含混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那双紧蹙了好几年的眉头,先是缓缓地舒展开来。

  接着,那张被痛苦扭曲了太久的脸,也一寸寸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尽了,便再也没有吸回来。

  眼睛阖上了,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

  安静得……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门外传来伊妮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莫蕾娜替老人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上,重新戴好了手套。

  她没有去看推门冲进来、扑到床边的伊妮,只是默默地从那对父女身边退了出去。

  身后是女儿一声比一声高的哭喊。

  那哭声里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可不知怎么的,似乎也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般的东西。

  ……

  【银鳄城,第二天】

  【水渠疗院的那位老人睡着了,再也不会疼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手,很温暖。】

  笔尖在这里停了停。

  【可是,真的温暖吗?凡是被这双手碰过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快要死了。】

  她停下笔,望着窗外那条白色堤道,望了很久。

  末了,她又轻轻地落下一行。

  【这双手……真的能拯救些什么吗?】

  ……

  “阿嚏!”

  远在数百里格之外的香槟堡,莱昂猛地揉了揉鼻子。

  ‘奇怪,怎么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要去银鳄城?”

  办公室里,坐在对面的亨利皱起了眉头。

  莱昂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对,我现在基本能确定了,那种库纳希树就长在银鳄城附近,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而且当地的担保我也找着了,一个路蛇行者肯领我进城。”

  “就是还差一样东西,香槟堡本地合作商会的担保。”

  “这个我实在是没什么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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