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拿到手的第三天,孙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砚反倒不踏实了。

  “这不正常。”刘泾坐在他屋里,眉头拧成一团,“周书吏回去肯定告诉孙福了。孙家要是想动手,当天就该来了。”

  “所以他们不想动手?”赵虎问。

  “要么是不敢,要么是在憋大的。”刘泾说。

  沈砚把供词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红手印。

  “这东西在手里,孙家就不敢明着来。”他说,“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供词拿回去。”

  “怎么拿?”赵虎问。

  “抢,或者买。”刘泾看了沈砚一眼,“你小心点。”

  沈砚点点头,把供词折好,放回怀里。

  “光有供词不够。”他说,“得把这事捅到府衙去。”

  “府衙?”陈伯端着一碗水进来,手一抖,洒了半碗,“砚哥儿,府衙的人跟孙家也有来往啊。”

  “我知道。所以才要找对人。”

  刘泾抬起头:“你有人选?”

  沈砚没回答,翻开桌上的绢布。

  太爷爷在上面写过一句话——“州府之官,亦有清浊。浊者畏权,清者畏名。欲破僵局,当寻清者。”

  “找清官。”沈砚说。

  “清官?”刘泾苦笑,“你上哪找去?”

  沈砚想了想:“先查。把府衙那些官员的底细摸一遍。谁跟孙家没来往,谁名声好,谁不怕事。”

  赵虎站起来:“我去。”

  “你去哪?”

  “府城。”赵虎说,“我表舅在府城做小买卖,住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沈砚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小心点。”

  赵虎笑了,笑得憨厚:“放心。我这条命不值几个钱,但也不会随便扔。”

  赵虎走的第二天,孙家来人了。

  不是孙德茂,是孙福。

  他带着两个护院,站在沈砚家门口,没进去。

  “沈公子。”孙福笑得客气,“三少爷说了,夏例钱的事不急,宽限几天。”

  沈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宽限几天?”

  “十天半个月都行。”孙福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三少爷还说,沈公子要是愿意,孙家可以出钱帮你交束脩。县学那边,三少爷也能说上话。”

  沈砚没说话。

  孙福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公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跟孙家作对,没好处。”

  “说完了?”沈砚问。

  孙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完了就请回吧。”沈砚转身进屋,关了门。

  门外,孙福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走了。

  晚上,刘泾来了。

  “孙福找你干什么?”

  “想收买我。”沈砚说,“帮我交束脩,帮我进县学。”

  刘泾冷笑了一声:“孙家这是先礼后兵。”

  “我知道。”沈砚把绢布铺在桌上,“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供词有用。”

  “你打算怎么办?”

  “等赵虎回来。”

  “等他的消息?”

  “等。”沈砚说,“太爷爷说过——欲破僵局,当寻清者。找不到那个人,去了府衙也是白去。”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爷爷到底是谁?你怎么就那么信他?”

  沈砚摸了摸绢布。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太爷爷当年被人陷害罢官,临死前把这绢布留了下来。他说,这东西能保沈家后代平安。”

  “保平安?”刘泾苦笑,“你现在可不太平。”

  “至少还活着。”沈砚说。

  第五天,赵虎回来了。

  他一身土,嘴唇干裂,进门先灌了两碗水。

  “查到了。”他抹了把嘴,“府衙里跟孙家有来往的,是通判王大人。但还有一个人,跟孙家不对付。”

  “谁?”沈砚和刘泾同时问。

  “府丞陈明远。”赵虎说,“我打听到,陈明远去年查过清河县的账,发现了问题,但被王通判压下去了。他为这事跟王通判吵了一架,差点闹到知府那里。”

  沈砚眼睛一亮。

  “这个陈明远,什么来路?”

  “寒门出身,考了十几年才中举。在府衙干了八年,一直升不上去,就是因为不跟人同流合污。”赵虎说,“府城的人都知道,陈明远是个硬骨头,但也是孤军奋战。”

  刘泾看向沈砚:“你想找他?”

  沈砚点点头。

  “怎么找他?直接去府衙递帖子?人家凭什么见你?”

  沈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供词。

  “凭这个。”

  第二天一早,沈砚和刘泾踏上去府城的路。

  赵虎本来要跟着,沈砚没让。

  “你歇一天。府城那边,我和刘泾去就行。”

  “万一出事呢?”赵虎不放心。

  “能出什么事?”沈砚说,“我们又不去打架。”

  赵虎挠挠头:“那你小心。”

  从青牛镇到府城,八十里路,走了一天。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泾找了个便宜客栈,两个人挤一间房。

  “明天怎么见陈明远?”刘泾问。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

  “递帖子。他不肯见,就在门口等。”

  “等多久?”

  “等到他见为止。”

  刘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沈砚就站在了府衙门口。

  他把帖子递给门房,上面写着——“青牛镇布衣沈砚,有要事求见陈府丞。”

  门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帖子,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今天没空。”

  沈砚接过帖子,站在门口没走。

  刘泾站在他旁边。

  等了半个时辰,门房出来赶人:“说了没空,你们走吧。”

  沈砚没动。

  又等了半个时辰,门房不耐烦了:“你们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砚还是没动。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眼神很锐利。

  他看了沈砚一眼。

  “你就是递帖子的?”

  “是。”沈砚拱手,“草民沈砚,见过陈府丞。”

  “有什么事,说吧。”

  沈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关于清河县孙家瞒田的事。”

  陈明远眉头动了一下。

  “进来。”

  陈明远的书房不大,堆满了案卷。

  他坐下来,打量了沈砚一眼。

  “你说孙家瞒田,有什么证据?”

  沈砚从怀里掏出供词,双手递过去。

  陈明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周书吏的供词?”他抬起头,“你怎么拿到的?”

  沈砚没隐瞒,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陈明远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个东西,能要了孙家的命,也能要了你自己的命?”

  “知道。”沈砚说。

  “那你还敢来?”

  “不来,也是等死。”

  陈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沈砚?”

  “是。”

  “你爹是谁?”

  “沈文远。”

  “沈文远……”陈明远念了两遍,忽然坐直了,“你太爷爷是不是沈怀瑾?”

  沈砚愣住了。

  “您认识我太爷爷?”

  陈明远没回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翻出一本旧书。

  书皮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沈砚。

  上面写着一行字——“沈怀瑾,字玉山,曾任户部主事,以直言罢官。著《荒政纪要》十二卷,今多散佚。”

  沈砚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我太爷爷……做过户部主事?”

  “对。”陈明远说,“而且不只是主事。你太爷爷当年是户部最年轻的主事,因为上书弹劾权臣,被贬出京,后来郁郁而终。”

  沈砚摸着怀里的绢布。

  太爷爷,您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陈明远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太爷爷当年帮过我父亲。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把供词收进袖子里。

  “这事我管了。但你得给我时间。”

  “多久?”

  “十天。”陈明远说,“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孙家那边,我来对付。”

  沈砚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陈府丞。”

  “别谢我。”陈明远摆摆手,“要谢,谢你太爷爷。”

  从府衙出来,刘泾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沈砚说。

  “这么容易?”

  “他说我太爷爷帮过他父亲。”

  刘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太爷爷这绢布,还真是个宝贝。”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温温热热的。

  “走吧。”他说,“回去等消息。”

  回青牛镇的路上,沈砚走得很慢。

  刘泾问他:“想什么呢?”

  “想我太爷爷。”沈砚说,“他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在绢布上?”

  “你回去再好好看看。”

  “看了。每一页都看了无数遍。但还是有些地方看不懂。”沈砚顿了顿,“他写的东西,太深了。不像一个被罢官的人写的,像……”

  “像什么?”

  “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刘泾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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