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药路契摆在炉房长案上。

  纸面新,墨线干净,最上头写着“临时药路接续草契”八个字,下面却空着一栏。

  调度人。

  第三炉药烟从炉口一阵阵散出来,苦味压着火气,炉房长案边的书吏、药童和青岐弟子都盯着那两个字。

  陆怀章站在案前,掌门令垂在腰侧,声音不高,却能让院外等药的人都听见。

  “沈知微出身青岐,识药、采药、调船、开炉,皆是青岐十三年所授。今日半日药路既已走通,调度人一栏,理应落青岐药门。”

  他说得稳。

  不像求,也不像逼。

  像把她重新放回一张旧桌上,连她刚刚挣开的泥和火,都要一并算进青岐账里。

  梁主事没有立刻开口。

  灰袍文吏的笔悬在纸上,墨尖坠着一点黑。

  陆怀章转过身,当着炮制房、药署小吏、采药人和船工的面,看向沈知微。

  “你若回青岐,今日临时药路可并入药门名下。采药人仍归名册,船工仍归水路,炮制房仍归内堂。你不必担私调之名,第三炉之后,青岐也不会追究你越令之责。”

  秦娘子握着火钳的手紧了一下。

  吴九站在门口,脸上那点刚松开的神色又沉回去。

  老葛的背篓还放在墙边,山泥落了一小摊。他抬眼看沈知微,没说话。

  这不是跪求。

  这是换皮。

  半日里跑出来的山路、船路、炉火,一旦归回青岐,采药人手印会变成“药门管束得当”,船工换口会变成“青岐水路调度”,秦娘子的开炉会变成“内堂照方行事”。

  每个人都还能活。

  只是名字又会被收回去。

  沈知微站在长案另一边,旧伤疼得她半边肩背发麻。炉火映着她的手,指节白得分明。

  梁主事问:“你怎么说?”

  沈知微看着药路契,没有先答陆怀章。

  她伸手,把案上的三样东西往前推了一点。

  采药人手印单。

  药船旧签。

  炮制房炉火纸。

  “这三样,哪一样能并回青岐名下?”她问。

  陆怀章眉心一沉:“你什么意思?”

  沈知微指着第一张:“采药人按手印,是因为伤银写明,不再被名册划掉。若并回青岐,这一条还在不在?”

  陆怀章没有答。

  她又指向药船旧签:“吴九换北桥船,是因为夜运加银由药署暂押,不再过青岐账房。若并回青岐,这一条还在不在?”

  吴九眼神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沈知微最后指向炉火纸:“秦娘子开旧炉,是因为临时令写明按验药时辰开炉,非私改药方。若并回青岐,出事时,谁担?”

  秦娘子低笑了一声,笑里没半点轻松。

  “还能是谁。”她道,“从前谁手烫坏,谁担。”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

  陆怀章冷声道:“你当众拆药门,是想让朝廷把药路交给一个无门无派之人?”

  沈知微抬眼。

  “我不接门派名。”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只剩炉火。

  陆怀章像是早等着她这句,立刻道:“无门派名,如何担急药?你一人能担多少?今日第三炉靠青岐旧山、旧船、旧炉,难道不是青岐根基?”

  他这次没有说错。

  旧山是青岐山。

  旧船曾给青岐运药。

  旧炉也在青岐炮制房。

  就连沈知微的药理和手法,也是在青岐十三年磨出来的。

  这一刀不砍她的功,砍她的根。

  阿满站在人群后面,眼眶一下红了。

  沈知微却没有替自己辩。

  她只把空白药路契转向梁主事。

  “我接药路。”她说,“不回师门。”

  梁主事看着她:“这两件事,在契上要分清。”

  “分清。”沈知微道,“调度人一栏,今日先空着。”

  陆怀章眯起眼:“空着?药路无主,出了事谁担?”

  “三节点各署各责。”沈知微说,“山路写采药单,船路写船签,炉房写火纸。今日第三炉若出错,错在山路,找我和采药单;错在船路,找我和船签;错在炉火,找我和火纸。不要把他们重新塞回青岐名册里,也不要把所有功劳塞回青岐门匾下。”

  灰袍文吏的笔终于落下。

  他在草契旁边另起一行小字。

  调度人暂空,三节点各署其责。

  陆怀章脸色骤冷:“梁主事,药路契调度人空着,朝廷如何交代?”

  梁主事看向沈知微:“你知道空着是什么意思?”

  “知道。”她说。

  空着,意味着她没有拿到名。

  空着,意味着青岐仍可说她无根无派。

  空着,也意味着她不能把老葛、吴九、秦娘子这些人的名字再抵给任何一块门派牌匾。

  她接的是责任,不是旧身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严家病坊的人到了。

  来的是严家管事,身后跟着两个抬药架的小厮。管事跑得满头汗,进院先看炉,再看长案上的药路契,最后看向陆怀章和沈知微。

  “第三炉药能走了吗?”他急声问,“病坊等着换药。”

  梁主事还没答,陆怀章已经开口:“第三炉药出自青岐旧炉,自然由青岐药门送。”

  秦娘子火钳一顿。

  吴九往前半步。

  老葛拄杖站起来。

  严家管事愣了愣:“可病坊收到的前两炉药,验药油纸上都不是青岐内堂签,是沈姑娘的临时路签。”

  这一句话,像一只手,把陆怀章刚盖上去的门匾又掀开了。

  沈知微没有顺势说功。

  她拿起空白药路契草稿,递给严家管事。

  “第三炉可以走。”她说,“但你要看清楚,今日药不是青岐整门送的,是山路、船路、炉房三处临时接出来的。病坊验药时,三处签都要留。”

  严家管事看了看草契,又看那三张小单。

  他是管事,最懂签字担责。

  半晌,他把药架放下,拱手道:“严家只认能续药的路。三处签,我们收。”

  陆怀章声音沉下来:“严管事,你可想清楚。青岐药门承药多年,严家此举,是要越过药门?”

  严管事脸色一白。

  严家得罪不起青岐。

  可他身后的小厮忽然低声道:“管事,病坊那边还等着。二少爷退热后又醒了一次,问药什么时候来。”

  那句“什么时候来”,比陆怀章的威胁更重。

  严管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却稳了。

  “我不懂门派。”他说,“我只带药回病坊。”

  沈知微把第三炉药签递过去。

  严管事接过签,小心放进怀里,像揣着一截火。

  两个小厮立刻抬起药架。

  药架上盖着湿布,布底热气一阵阵往上冒,药香从缝里钻出来。院外等着的妇人踮脚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像怕自己多看一眼,药就会被青岐重新收回去。

  严管事回头喝道:“先送病坊,签路上再验。人等不得。”

  药架抬出炉房那一刻,陆怀章腰间的掌门令轻轻撞了一下,声音很脆,却没人再回头看那枚令。

  梁主事看完这一幕,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草契暂存药署。”他说,“调度人一栏,暂空。明日午前,沈知微须在药署前落笔,写清这条药路到底如何署名、如何担责、如何不再被青岐内务吞回去。”

  陆怀章盯着沈知微。

  “在药署前落笔?”他缓缓道,“好。那我倒要看看,你无门无派,敢把谁的名字写在青岐旧药路上。”

  这句话比先前更冷。

  因为那一笔还没落下,他已经不只想让她回去。

  他要让药署门前那些等药的人看见,她不回去,就无处落名。

  沈知微把药箱合上。

  箱扣轻轻一响。

  她的手仍有些抖,却稳稳按住了箱盖。

  “明日午前。”她说,“药署前。”

  炉房门外,第三炉药被抬上车。

  车轮压过院中湿泥,留下两道深痕。那道痕从青岐炮制房门口出去,却没有拐向青岐正门。

  它往城北病坊去。

  长案上,药路契草稿仍摊着。

  调度人一栏空白。

  墨未落,长案边的人却都看得出来,明日那一笔,会把这条药路从旧门匾下撕出来,或者把沈知微重新压回青岐。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逐出师门后天下缺药,逐出师门后天下缺药最新章节,逐出师门后天下缺药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