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

  周怀明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掀起眼帘。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厌倦。

  “灭了他们,然后呢?”

  钱师爷躬着的身子微微一僵。

  “能杀赵山豹,对方至少也是八品。”

  周怀明的声音不急不缓,“黑风岭易守难攻,出兵,县兵要死多少人?”

  “老爷英明。”

  钱师爷的腰弯的更低了,“贸然出兵,胜负难料。”

  “胜负?”

  周怀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刚扯起来就收了回去。

  他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并未说话。

  在他看来——

  这根本就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赢了,是自揭其短,让府衙追问反贼从何而来。

  输了,更是一场灾难。

  那不是功,是疤。

  这顶乌纱帽,弄不好都得先飞了。

  他不怕事。

  但——

  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赵山豹那边……”钱师爷试探着问。

  “赵山豹?”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淡漠的像在说一条死了的狗:

  “武者,说到底不过是一群空有蛮力的匹夫罢了,这天下,从来不是靠拳头打下来的——是靠脑子!”

  “赵山豹好用的时候,是条狗,死了,那就是块烂肉。”

  “烂肉,不值得本官费心。”

  钱师爷连连点头:“是、是,老爷说的是。”

  周怀明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那张白净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过——”

  “这条狗,虽然不怎么听话,但总归是用顺手了。”

  “如今黑风寨没了,本官需要一条新狗。”

  钱师爷心领神会,往前凑了半步:“老爷的意思是——”

  “明天,你去一趟黑风岭。”

  周怀明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分量。

  “去看看,端了赵山豹的,到底是什么老头。”

  “如果是个聪明人,肯乖乖听话——赵山豹能拿到的,他也能拿到,甚至更多。”

  他顿了顿,那双蛇眼微微眯起,烛火在瞳孔深处跳了跳。

  “若是不听话……”

  他没有说完。

  但钱师爷已经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是杀意。

  冷的,锐的,像一把藏在袖子里、淬过毒的匕首。

  “小的明白。”

  钱师爷躬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明天一早,小的就动身。”

  “嗯。”

  周怀明靠回太师椅,闭上了眼睛。

  “钦差那边,什么情况?”

  钱师爷神色一紧,压低声音道:“回老爷,小的按您的吩咐,备了一箱金银、两对玉璧、四匹蜀锦,送到了驿馆。”

  “哦?”

  周怀明睁眼,语气淡淡,“收下了?”

  “全退回来了。”

  钱师爷的声音有些发干,“连箱子都没开,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周怀明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笑,是冷笑。

  “有意思。”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看来,这位钦差大人的胃口,很大啊。”

  钱师爷小心翼翼的觑着周怀明的脸色:

  “老爷,要不要再备一份更厚的?”

  “不必。”

  周怀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

  “胃口大的人,不是用东西砸的,是等他开口。”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位钦差是位清官。

  清官?

  这世道,哪还有这种东西。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嘴上喊着两袖清风,背地里比谁都贪。

  不过是把价码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等着你主动往上加。

  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

  所以,退礼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位钦差图的,不是钱。

  图钱的人好打发。

  不图钱的——

  周怀明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老爷的意思是……”钱师爷试探着问。

  “等。”

  周怀明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滑过,轻而冷:

  “我倒要看看,这位钦差大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是他想吃我,还是我吃他!”

  ……

  翌日,晌午。

  黑风岭的日头被薄云遮了大半,山风从寨墙上掠过,带着几分残留的凉意。

  新兵们天不亮就下了山。

  每人都揣着几两碎银,背着干粮,三五人一组,沿着山道往各自熟悉的村子去了。

  最终结果如何,秦峥并不担忧。

  这世道,老百姓能活下来已经是拼尽全力。

  能吃一顿饱饭,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加入黑山军,不但能吃饱,还能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谁会拒绝呢?

  此时,石屋里。

  二牛盘膝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板上,双目紧闭,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丹田里那一缕气正缓缓沿着经脉游走。

  秦峥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一缕内劲探入。

  数息后。

  他收回手,嘴角微扬:“有进步,照这个速度,三五日便能尝试冲击经脉,正式踏入武道了。”

  二牛睁开眼,脸上先是浮起喜色,随即又泛起一层不安。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声音发闷:

  “上位,俺是不是太慢了?您亲自教,俺都练了这么久……”

  “你以为武道是喝水?咕咚一口就灌下去了?”

  秦峥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门槛。”

  “你已经感应到了气,就差临门一脚了,别急,保持平常心。”

  二牛看着秦峥平静的眼神,喉结滚了滚,重重点头:

  “俺知道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小跑过来,有模有样的抱拳行礼:

  “秦大哥,有人来了,姓钱,自称是清河县衙的师爷,说有要事见你。”

  秦峥眉梢微挑。

  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赵山豹死了,周怀明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他整了整衣襟,朝聚义大厅走去。

  大厅是黑风寨留下的,一张宽大的虎皮大椅正对大门。

  谈不上气派,但足够宽敞。

  秦峥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手指缓缓叩着扶手。

  片刻后。

  三道身影跨进了门槛。

  当先那人五十来岁,走路时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大厅时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和轻慢。

  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汉子,身形粗壮,满脸横肉。

  钱师爷在厅中站定。

  视线落在秦峥脸上时,明显怔了一瞬——

  这么年轻?

  眼前这人看着不过弱冠之年,身形修长,倒像个读书人,不像悍匪。

  不过年轻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钱师爷定了定神,挺直腰杆,双手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几分。

  “你——就是这里的大当家?”

  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下人说话。

  秦峥看着他。

  没有起身,没有拱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是。”

  就一个字。

  钱师爷眉头微皱。

  这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发作——

  他代表的是县令,是朝廷,跟一个山野村夫计较,失了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倨傲:

  “我今日前来,是奉县令大人之命,跟你谈一笔买卖。”

  秦峥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没有笑意:“什么买卖?”

  钱师爷缓缓踱了半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能端了黑风寨,说明有几分本事。县令大人向来惜才,特地让本师爷来问问——”

  他顿了顿,把后面几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你可愿,为县令大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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