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

  箭矢如蝗。

  拖着尖锐的破空声,像暴雨打在泥地上,噗噗噗的钉进血肉。

  前排士兵像割麦子般齐刷刷倒下。

  有人的惨叫还没出口,就被后面惊慌失措的同伴踩断了脊骨。

  血混着泥土在路面上蜿蜒流淌,将新绿的草芽染成暗红。

  不过数十息。

  官道上已倒下上百具尸体。

  “盾牌!结盾墙!!”

  八品武夫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响,压过了满谷的喧杂和哀嚎。

  吴崇面沉如水,反手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在日色下翻过一道寒芒,周身内劲悍然爆发,将身旁几个士兵震的连连后退。

  混乱的军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盾牌从四面聚拢,结成一道铁壳。

  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密密麻麻插满了盾面,像瞬间长满了倒刺。

  吴崇抬起头。

  目光越过盾墙边缘,扫向坡地上那些还在射箭的黑影。

  他眯起眼——

  黑山军的箭雨只瞄前排,每一支箭都往他这些正规军身上招呼,后方的天火降卒几乎毫发无伤。

  这是要把他和前队钉死在这里。

  一旦前排被打崩,后排那四千天火降卒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弓手还击!”

  吴崇长刀一指坡地,声如铁石相撞。

  “刀盾兵在前,长矛在后——往两侧坡地压!”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后队压上!谁敢退,斩!”

  传令兵策马在阵中穿梭,嘶哑的吼声穿透了嘈杂的官道。

  正规军的阵脚稳住了。

  盾牌手顶在最前面,长矛从盾缝里探出来,整支队伍像一只缩回壳里的乌龟——

  虽狼狈,却不再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

  正前方,喊杀声骤起。

  刘疤子一马当先。

  铁刀扛在肩上,那条刀疤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狞笑。

  他身后。

  数百刀盾兵如一道铁壁碾了过来,盾牌齐顶,刀刃从侧面探出,撞进正规军侧翼。

  “杀——!”

  二牛在左翼嘶吼,铁刀左右开弓。

  石头紧跟在他身侧,一刀劈翻一个刚从侧翼摸过来的敌兵——

  少年出刀已有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果决,每一刀都毫不留力。

  刀盾营如同一根楔子,狠狠扎进了前排正规军和后排天火降卒之间的缝隙。

  吴崇脸色骤变。

  他看懂了——

  黑山军要把他拦腰斩断。

  一旦前后被切割,他就是瓮中捉鳖。

  他提刀便要冲向前方,奈何刀盾营的推进却快得远超预料——

  眨眼间,侧翼已被撕开一道十余丈宽的口子。

  来不及调兵了。

  “找死!”

  他脚下一蹬,八品内劲轰然爆发,长刀裹着凌厉劲风朝当先的刘疤子劈去。

  必须先斩了这个打头的,才能稳住阵脚。

  刘疤子刚砍翻一人,余光扫见那道暴烈刀光。

  他没有退,铁刀往上一架,眼底满是狰狞的亢奋:

  “操你娘的——来啊!”

  “当——!!”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

  刘疤子脚下连退两步,虎口剧震,手臂一阵酸麻。

  但他不退反进,铁刀抡圆了又劈了回去。

  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着暴虐的内劲,一刀接一刀,毫无保留地砸向吴崇。

  吴崇瞳孔微缩。

  这刀疤脸的打法——

  每一刀都不留防守,只求伤敌。

  纯粹的以命换命。

  吴崇被逼得连退数步,心头那股轻蔑早已被惊骇取代。

  他想抽身,但对方的刀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与此同时。

  后方。

  天火降卒们挤成一团。

  前排的被刀盾营撞得连连后退,后排的还在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吴崇的命令传过来了,但没人动——

  前面喊杀声太密,谁也不想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吴参将的人被切断了!”

  “那我们怎么办?”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

  “天火军的弟兄们——!”

  一声暴喝在官道上空荡开。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扛着鬼头大斧,从东侧缓坡上大步走下。

  “王猛?是王猛!”

  “他不是死在石门县了吗?”

  窃窃私语像波浪般蔓延。

  王猛往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形在日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俺现在是黑山军百夫长。”

  他抬起左手,缓缓握拳。

  九品武徒那沉凝的气机从周身荡开,脚下碎石被震得簌簌滚动。

  “同时——也是九品武徒!”

  几千人的阵中陡然一静。

  随即,更大的哗然。

  “他入品了?!”

  “黑山军到底给了他什么——”

  王猛将斧柄往地上重重一顿,碎石四溅。

  喧哗声戛然而止。

  “上位说了——你们是被朝廷逼着来的,不是自愿的。放下刀,投降,上位不杀你们。”

  降卒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身旁同伴的反应。

  “别听他放屁!”

  人群里炸出一声吼。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挤出人群,扯着嗓子:

  “肯定是踩了狗屎运才入品——骗咱们过去当炮灰!”

  “对!”

  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嫉恨。

  “别忘了,咱们现在是朝廷正规军!放着朝廷的军饷不拿,回去当反贼?”

  “黑山军那几千人能跟朝廷大军比?”

  王猛看着那些面孔,沉默了一息。

  “俺再说一遍。放下武器,退出战场。否则——”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别怪俺不讲往日同僚情分。”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讥笑一声,双手抱胸,堆起满脸轻蔑:

  “王猛,你以前在天火军就是个憨货,入了品也是个憨货——怎么,还敢动手?”

  王猛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上位说过——

  若有人冥顽不灵,那就杀。

  魁梧身形猛然前倾,鬼头大斧抡成一轮黑月,狠狠劈入降卒群中。

  “既如此——俺就送你们去见郭南山!!”

  斧刃从那尖嘴猴腮的汉子左肩切入,从右胯切出,整个人被斜劈成两截。

  鲜血泼墨般喷溅,内脏混着碎骨泼了一地。

  王猛脚步不停。

  一斧横扫劈翻侧面几人,右膝猛撞将正面那人顶飞出去——

  那人胸口塌陷,砸进人群,撞翻一片。

  九品武徒的威势如潮水般碾过,斧光每一次掠过都带走数条性命。

  人群中,一个汉子连滚带爬往后缩,声音都劈了:

  “王哥!王猛哥!是我啊——我、我还偷偷藏了窝头给你呢!”

  这人刚才刀还攥在手里,站在降卒群中一动不动,直到那尖嘴猴腮的被劈成两截,他才慌了。

  王猛斧头抡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低头盯住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嗤笑一声。

  “是吗?当初不是你偷藏了窝头,被发现后——栽赃给了俺吗?”

  那汉子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斧刃已划过他的脖颈。

  头颅抛飞,溅起的血糊了旁边几人满脸。

  王猛抬起眼皮,铜铃大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惊雷。

  “凡不降者——杀!”

  身后,千余黑山军齐声怒吼,如潮水般从侧翼涌向降卒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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