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往椅背上一仰。

  他抬眸看向沈清澜,语气平淡:“说吧。”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

  “秦帅,我是来道谢的。”

  秦峥眉梢微扬。

  “昨天在战场上,谢谢你救了我。”

  她顿了顿,“你说得对,鞭子不适合战场。”

  她抬手按了按腰间那根银丝软鞭。

  鞭身上的血迹已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银丝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鞭梢那颗翠玉碎了一角,依旧温润通透。

  这东西不像一柄武器,更像一件锁在匣中供人观赏的艺术品。

  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鞭身上摩挲了一下:

  “我以前在赤云军,的确是被人保护得太好了。”

  秦峥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丫头,倒是比昨天刚来的时候沉得住气了。

  被骂了一顿,没有赌气,没有委屈,而是认真复盘自己的不足。

  果然——

  战场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地方。

  “就这事?”

  沈清澜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直视秦峥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闪避,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认真。

  “黑山军如日中天,兵强马壮。若有一天,黑山军掌控整个青崖州——”

  她停了一下,嗓音隐隐发紧。

  “秦帅是否会对赤云军下手?”

  正厅里骤然安静。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秦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这丫头,终究还是太年轻。

  这种问题,沈毅是绝对不会问的。

  那老狐狸或许会在心里想千百遍,但绝不会把这种话摆到台面上。

  问了,气场就弱了——

  是在担心黑山军的强大,也是在潜意识里认为,赤云军不是对手。

  沈毅绝不会将自己的底牌亮给一个认识不久的人。

  沈清澜之所以这么问,倒不是因为蠢,而是因为太在乎。

  她从小在赤云军营长大,沈毅是她的父亲,赤云军是她的家。

  她怕有一天,这个家会被黑山军的刀盾劈碎。

  秦峥站起身,走到沈清澜面前,平静一笑。

  “沈小姐。”

  他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个问题——不该由你来问。”

  沈清澜一怔。

  她似乎没想到秦峥会这么回答,嘴唇动了动,还想追问什么。

  秦峥抬手。

  “等真到了那一天,你自然会知道。况且——”

  他稍作停顿。

  “黑山军与赤云军,是盟友。”

  沈清澜看着秦峥那双深邃的瞳孔,沉默了数息,没有再问。

  因为秦峥说“黑山军与赤云军是盟友”——

  这句话本身,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再多的,他不会说,她也不该问。

  她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多谢,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

  秦峥叫住她,“你去找赵铁柱吧。”

  沈清澜脚步一顿,回头,眼中满是疑惑:“嗯?”

  “让他打造一柄适合你的武器。”

  秦峥的口吻平常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山矿的铁料品相不差,赵铁柱的手艺更是靠得住。

  就当是送给沈毅的礼物吧。

  沈清澜愣了一瞬,双手抱拳,躬下身去:“多谢秦帅。”

  直起身,抬步跨出门槛。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腰间那根银丝软鞭随着步伐悠悠晃动,鞭梢的翠玉在晨光下一闪。

  秦峥坐回椅中,双眸微眯。

  他明白沈清澜的担忧,但他不会给她一个绝不侵犯赤云军的承诺。

  太虚伪。

  也太廉价。

  以黑山军如今的势头,用不了多久,青崖州的格局就会被彻底打破。

  到那时。

  赤云军将站在一个岔路口——

  是继续做盟友,还是成为敌人。

  怎么选,看沈毅。

  ……

  怀远府。

  平南大军先锋营驻地。

  暮色沉沉。

  军营里到处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数千兵马在此驻扎,营帐连绵如一片灰色的海。

  中军大帐内却是一片旖旎。

  烛火高燃,丝竹靡靡。

  几个舞姬身着薄纱在大帐中央搔首弄姿,腰肢扭动间,薄纱下曲线若隐若现。

  主座上。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碗,半眯着眼,嘴角挂着一抹醺然的满意。

  先锋营都统——

  韩通。

  七品武师,朝廷正四品武将,统领平南大军先锋营上万兵马。

  他端着酒碗,目光在舞姬身上流连,惬意得很。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掀开帐帘,踉跄着钻了进来。

  那人披着先锋营的轻甲,满脸尘土,眼神里压着一丝慌乱。

  他绕过舞姬,凑到韩通身侧,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韩通脸上的醺然瞬间凝固。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冷却。

  他攥着酒碗的手指节发白,猛地将碗摔在地上。

  “啪——!”

  碎瓷四溅。

  舞姬们僵在原地,丝竹声戛然而止,大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帐外夜风的呜咽。

  韩通重重喘了口气,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都滚。”

  舞姬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只剩下韩通和那个浑身发抖的亲兵。

  “你说的——都是真的?”

  亲兵单膝跪地,垂下头:“回都统,千真万确。”

  “吴参将率军还未抵达清河县城,便被反贼半路埋伏。一千先锋营弟兄,全军覆没。那些刚收编的天火军降卒——”

  亲兵咽了口唾沫。

  “大批阵前倒戈。”

  韩通闭上眼,手掌按在桌案边缘,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了二十年兵,从边关小卒一路杀到正四品都统,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区区一伙占山为王的泥腿子,居然折了他一个参将、一千先锋营精锐!

  这笔债——

  一个反贼都别想逃。

  他睁开眼,眼底的暴怒已被压成一层冰冷的狠厉。

  沉默了片刻,开口:“主力部队,何时抵达?”

  亲兵连忙抱拳:“回都统,大军已然开拔。预计再有半月,便可抵达怀远府城。”

  半个月。

  韩通点了点头,从主座上站起身。

  他走到大帐一侧的刀架前,抬手抚上那柄通体漆黑的寒光大刀。

  刀身宽厚,刃口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刀柄上缠着的粗麻绳被磨得发亮。

  五指扣紧刀柄,将大刀提起,信手一挥。

  刀锋破空,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帐内烛火被刀风压得齐齐一矮,又猛地蹿起来。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本都统亲自率领三营精锐,另配斥候队一哨。即刻整装——”

  “进军清河县城。”

  亲兵浑身一震,抱拳垂首:“属下——领命!”

  转身快步退出大帐。

  韩通将大刀横在身前,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刀身上那道深深的血槽。

  那双鹰隼般的眸中,狠厉与杀意交织,嘴角慢慢扯开一抹狰狞的弧度。

  “哼。”

  “本都统倒要亲自看看——什么反贼,敢动我先锋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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