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怀远府,平南大军驻地。

  中军大帐内,一股沉凝如铁的压抑盖过了兽首铜炉里的炭火。

  杨啸坐在案后,身板挺直如枪。

  这位半生戎马的正二品镇南将军,此刻捏着军报的指节却捏得发白。

  “擅离职守,率军剿匪,导致五千先锋营精锐全军覆没——”

  嗓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字字从牙缝里碾出。

  “真是废物!”

  战报被狠狠拍在案上,茶盏惊跳。

  副将赵恒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杨啸阖上眼皮,拇指用力摁住眉心。

  韩通不是不懂分寸的莽夫,能爬到正四品都统,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此番擅离职守,必定是被张世杰那封信许下的好处蒙了心。

  但事已至此,找州牧的麻烦已无意义。

  这笔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

  眼下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南方。

  反贼已成燎原之势,连下两州十三府,朝廷三番两次催促南下。

  这一仗若是打不好,别说韩通失职的罪名会按在他头上,恐怕连他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

  杨啸睁开眼。

  “传令——大军按原定计划,三日后开拔。”

  赵恒抱拳:“末将领命。”

  话音刚落。

  帐外传来亲兵通报:

  “启禀主帅——青崖州牧夫人,郑氏,求见。”

  杨啸眉头一皱。

  郑氏?

  州牧张世杰的那个郑家婆娘?

  他还没去找州牧算账,她倒先找上门来了。

  “让她进来。”

  帐帘掀开。

  一身素白的郑玉婉稳步而入,面容憔悴,眼眶微红,脊背却挺得笔直。

  “妾身郑玉婉,见过杨帅。”

  杨啸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本帅军务繁忙,郑夫人有话直说。”

  郑玉婉直视杨啸,开门见山:“妾身想向杨帅借兵一万——为我外甥霍安报仇。”

  杨啸端茶的手略略一顿。

  借兵一万?

  好大的口气。

  他搁下茶盏,语气平淡:“郑夫人可知,本帅的兵马是朝廷的兵马,不是谁想借就能借的。”

  “妾身知道。”

  郑玉婉抬起眼帘,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往日的骄纵,只有一种凝成冰的决绝。

  “妾身的外甥死在清河城。先锋营都统韩通,同样折损在那里。”

  杨啸没有说话。

  郑玉婉继续道:“只要杨帅肯出一万兵马——郑家可出高手。”

  “斩杀仇人之后,郑家可协助这一万精兵,平叛青崖州境内所有叛军。所得军功,全部归杨帅。”

  她停了一拍,一字一顿。

  “郑家,不沾半分。”

  帐内骤然安静。

  杨啸眯起眼。

  这娘们——

  不简单。

  不过!

  若真按她所说,这的确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先锋营已折损五千,朝廷迟早要追究。

  若能借郑家之手平叛青崖州,不但能挽回面子,还能白捡一份军功。

  赢了,功劳是他的。

  输了,推到郑家身上,朝廷也有理由敲打敲打这些千年世家。

  横竖不亏。

  数息后。

  杨啸端起茶盏:“郑夫人先回。此事,本帅需斟酌。”

  郑玉婉没有纠缠,点了点头,浅浅躬身,转身便走。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恒凑上前,压低嗓门:“主帅,要不要回京请示一下?”

  杨啸摆了摆手:“怀远府距京都往返十日有余——等请示回来,什么都晚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笔买卖,对朝廷而言有利无害。况且——那群泥腿子敢动我平南军的人,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赵恒会意,试探道:“那末将现在就调兵?”

  “不急。”

  杨啸唇角浮起一丝轻蔑,“先晾她几天。让她知道——就算是郑家的人,在军中,也得看本帅的脸色。”

  ……

  清河县城,军营后堂。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石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金。

  秦峥慢慢撑开眼皮。

  入目是房梁上悬着的粗麻灯绳,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四肢百骸涌上一股久违的轻松,像是被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挪开。

  丹田内,内劲已恢复了七八成,沿经脉徐徐流转,温润而有力。

  那股因施展斩天而亏空到近乎枯竭的虚脱感,已在昏迷中被身体自行修复了大半。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

  骨头咔咔响了一阵,像一柄闲置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就在这时。

  门被一把推开。

  石头端着热水盆进来,看见靠在床头的秦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上位醒了!上位醒了!!”

  少年喊劈了嗓子,把水盆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冲,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也顾不上,吼得整座军营都听得见。

  转眼间。

  数道身影涌了进来。

  刘疤子第一个冲进来,脸上绷了三天的劲终于松了。

  他两步抢到床边,张了张嘴,结果只憋出一句:

  “上位,您可算醒了——末将差点以为您要睡到过年呢。”

  秦峥扯了扯嘴角,声线沙哑:

  “现在他妈的才春天。”

  屋里一静,随即齐齐笑出声。

  刘疤子挠着后脑勺,狰狞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讪笑。

  秋姨端着热粥进来,眼眶微红,嘴里催着:

  “让让,让让,让上位先吃点东西。”

  秦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暖意从喉咙灌入丹田,将残留的寒凉驱散了几分。

  他抬眸:“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三夜。”

  周大壮话里还带着后怕,“上位,您没事吧?”

  “没事。”

  秦峥搁下粥碗。

  斩天一刀,连精气神都抽空了大半。

  往后得慎用。

  他看向床边众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明显的倦色。

  沈清澜站在最外围,左臂绷带换过了,气色好了不少。

  她眸子在秦峥脸上停了一瞬,悬了三天的担忧散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别过头去。

  秦峥收回目光,看向二牛:“伤亡统计好了吗?”

  二牛正色,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上位。此战歼敌四千三百,俘虏六百,缴获兵甲辎重众多。”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黑山军阵亡——二百七十八人。重伤六十三,轻伤一百二十余。大部分……是刀盾营的弟兄。”

  屋子里安静了。

  刀盾营正面硬扛先锋营的攻城主力,伤亡最重是必然的。

  秦峥稍稍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沉默了一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抚恤银,一文不能少。阵亡弟兄的家眷有困难的——黑山军养。”

  陈老栓从角落里上前,烟斗别在腰间,躬身道:

  “上位放心,属下已登记造册,绝不遗漏一户。”

  秦峥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众人:

  “都退下吧。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该歇的歇,该养的养。黑山军不能刚打完仗就垮了。”

  众人抱拳,转身退出厢房。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盆里噼啪的轻响。

  秦峥靠在墙上,闭上眼,意念微动。

  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斩天。

  一刀劈开云层,消耗同样恐怖。

  往后若非绝境,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关闭面板,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任务栏——

  那里正闪烁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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